季睡着了。
哭到筋疲力尽之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父亲沉稳的气息环绕下,她红肿着眼睛,蜷缩在诗织的身侧,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只是即使在睡梦中,那纤细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睑下方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仿佛下一秒,那泪水又会不堪重负地滚落。
诗织动作极轻地为女儿掖好被角,指尖颤抖地拂过她滚烫的眼皮和濡湿的脸颊,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与后怕。她抬起头,看向同样面色沉凝的丈夫,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怎么办,清志…”她掩住面,压抑的哽咽从指缝中溢出,“她还这么小…我…我真的后悔了,当初是不是不该…不该答应让她去…” 那个“去”字后面是什么,她说不出口,是去道场?去修行?还是走上这条与死亡为邻的不归路?
清志伸出手臂,将妻子颤抖的肩膀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他低下头,轻吻妻子被泪水浸湿的额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力:
“是我们疏忽了…小季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心思也通透,对善恶、对责任,都有自己的执着。我们以为…以为只要保护好她,让她在一个温暖的环境里长大,那些阴暗的东西就永远不会靠近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们忘了教她,如何面对‘失去’,如何理解‘死亡’…我们天真地以为,除非我们垂垂老矣,自然离去,否则她不必触碰这些。是我们…太想当然,也太失职了。”
他们一直精心构筑着一个坚固而温柔的象牙塔,将女儿保护其中,隔绝外界一切风雨与残酷。却未曾料到,女儿自己选择了一柄剑,亲手劈开了塔壁,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外面那个真实而血腥的世界。当他们意识到需要为她补上关于“死亡”这一课的时候,残酷的现实已经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将答案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为时已晚。
——
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在悲伤的夜色中浮现。
那是更早、更安宁的时光。四岁的小季,穿着柔软的睡衣,抱着绣有蜻蜓纹样的枕头,趴在母亲膝头,听着诗织用温柔的嗓音读着画本。画本里或许有英雄,有冒险,也有不可避免的离别。
“妈妈,”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深海蓝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好奇,“‘死’是什么意思呀?”
诗织读故事的声音停住。她垂下眼,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面庞,心中柔软一片,只想用最不让她害怕的方式解释这个沉重的字眼。她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哄慰的意味:
“啊啦,小季对这个好奇吗?” 她想了想,用女儿最能理解的事物举例,“‘死亡’啊…就是说,如果妈妈‘死’了,那小季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也吃不到妈妈做的小季最喜欢的羊羹了哦。”
这个解释果然立竿见影。小小的季立刻瞪大了眼睛,小嘴高高撅起,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恐慌:
“啊——不要!不要妈妈死!我要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还要吃羊羹!”
孩子气的反应逗乐了诗织,她忍不住笑出声,将女儿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哈哈哈,我们家小季怎么这么可爱呀!”
那时的笑声多么轻松,仿佛“死亡”只是一个遥远的、可以轻易用“不要”来拒绝的词汇,一个与“吃不到羊羹”并列的、微不足道的遗憾。
如今想来,那笑语背后,是他们作为父母,对残酷现实有意无意的回避与美化。他们给了女儿一个充满爱与糖果的童年,却唯独没有给她面对真实世界阴影的盔甲。
——
深夜,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诗织和清志相对而坐,却都没有睡意。泽花夫人已经从客房出来,向他们初步说明了那个名叫不死川实弥的少年的伤势。
“怎么办,清志…” 诗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看了那孩子…伤得太重了,泽花说,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或者说…是他自己那股不想死的狠劲在撑着。”
她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看到那个孩子,我就能想象到…小季在外面,是不是也曾受过这样的伤?是不是也曾这样奄奄一息地倒在不知名的角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的孩子有这样的‘天赋’?如果她笨一点,软弱一点,我…我好害怕,清志,我真的好害怕…”
清志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言语在此刻如此苍白。他同样害怕,同样后悔,同样被那个重伤少年身上所预示的女儿可能面临的未来,惊得心胆俱寒。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泽花夫人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沾染药渍的外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舒展,对着担忧的夫妻俩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现在暂时没什么大碍了。”泽花的声音平和而令人安心,“高热已经退下去一些,伤口都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好了,骨折的地方也做了更稳妥的固定。他底子很好,求生意志也强,只要不再乱来,好好静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你们也别太担心了。”
诗织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但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散去,她扶着额,一脸倦色。
泽花夫人在诗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流转,忽然轻声问道:“小季…是加入了‘鬼杀队’,对吗?”
清志和诗织同时一怔,抬头看向泽花,眼中闪过惊讶。“泽花,你…你怎么知道?” 鬼杀队的存在,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终究是隐秘的。
泽花夫人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那是我和你还没认识的时候了,诗织。大概…十五年前?我在远郊的深山里独自采摘一些稀有的草药,天色将晚。”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回忆往事的淡淡波澜,“然后,我遇到了‘鬼’。那东西…我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就在我以为要命丧山林的时候,有人出现了。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拿着很特别的刀,几下就把那个怪物解决了。”
她看向清志和诗织:“救我的人里,有一个青年,披着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颜色的羽织,非常醒目。我记得他让我快点离开,忘掉今晚的事。刚才我看到你们家客房那孩子身上穿的,和当年那些人穿的制服,很像。”
她看着夫妻二人脸上化不开的愁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坚定:“别太担心了。季是个有主见、有分寸的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知道她心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也有颗比谁都柔软善良的心。她选择这条路,一定有她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我宁愿她没有主见!宁愿她平庸!宁愿她一辈子待在父母身边撒娇胡闹!” 诗织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泪水再次涌上,“泽花,你不明白…我看到那个孩子浑身是伤躺在那里,我就能想到我的孩子…为什么非得是她有‘天赋’?为什么她这么‘坚强’,能扛过那些我们想象不到的训练和痛苦?我…我害怕啊,泽花!我怕有一天,被这样抬回来的,会是我的女儿!我怕接到消息说…说她已经…”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将脸埋进手中。
清志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看向泽花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同样的痛苦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