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目光如寂静燃烧的火焰,不容置疑,也不容逃避。他将所有的选择,连同可能的毁灭与重生,赤裸裸地摊开在孟灾面前。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孟灾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场关于爱、责任与真正自由的战争,正到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孟灾看着近在咫尺的余逝,看着他眼底那团寂静燃烧的、为他而燃的火焰,看着他跪在那里,用从未有过的、近乎逼问的姿态,要他做一个选择。
那火焰太烫了,烫得他心口剧痛,烫得他所有伪装、所有为你好的算计,都像曝晒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丑陋的、自私的、懦弱的恐惧。
“不……不是这样的……” 他摇着头,眼泪疯狂涌出,视线里的余逝变得模糊而扭曲,“不该是这样的……小拾……你不懂……你不该卷进来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妈……是我的问题……”
他语无伦次,想要推开余逝捧着他脸的手,那温度让他贪恋,更让他恐慌。他怎么能把余逝也拖进这片泥沼?余逝好不容易才有了光,才活过来,他应该去更干净、更自由的地方,而不是被他这块沉重的、带着原生家庭毒素的石头,拖进深渊。
“我自己承受就可以了!” 他猛地拔高声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嘶吼,声音却破碎不堪,带着血淋淋的哭腔,“我习惯了!我从小就是这样!我躲着,我忍着,我假装正常,我可以的!我不用你为我这样!我不想看你这样!你走啊!你走!”
他崩溃地用手捶打自己的头,仿佛那里面的剧痛和混乱能够被物理驱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妈……小拾……我……”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世界天旋地转,母亲的泪眼,余逝灼人的目光,那些短信里绝望的字句,还有他自己那可笑又徒劳的飞翔计划……所有的一切混成一团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要将他吞噬。
他挣开余逝的手,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发出野兽受伤般沉闷而痛苦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住地颤抖。那是防御的姿态,也是彻底放弃抵抗、任由痛苦淹没的姿态。
就在这时,那个他试图推开的、温暖的怀抱,坚定而不容拒绝地,从背后覆了上来。
余逝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紧密地圈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守护。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手掌轻轻盖住了他因痛苦而抵着自己额头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异常稳定。
孟灾的哭声有一瞬间的停滞,身体僵硬。
余逝将下巴轻轻搁在他汗湿的、颤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他没有再说那些锋利的话语,没有逼迫,没有讲道理。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通过这个拥抱,吸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贴得极近,不再是刚才的激烈,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安的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孟灾被泪水浸泡的耳朵里:
“孟灾,看着我。”
孟灾没有动,依旧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变成压抑的抽噎。
余逝也不急,只是重复,声音更沉,更稳,像锚,要钉进他混乱的海:
“看着我。”
孟灾终于,极其缓慢地,在余逝的怀抱里,转过一点点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余逝近在咫尺的侧脸,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他那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无比清醒的决心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因为他崩溃而生的无措。
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我在这里,我接住了,你别想逃”的笃定。
余逝看着他哭红的、茫然的、布满痛苦的眼睛,拇指轻轻蹭掉他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然后,用额头抵住了他汗湿的额头。
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在这个极致亲密、也极致脆弱的距离里,余逝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地,无比清晰地说:
“把一切都交给我。”
“包括你的痛苦,你的害怕,你的不知道怎么办。”
“包括你妈妈。”
“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逾千斤。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宣告,一个将他自己也彻底押上的赌注。
“这一次,你不用自己扛。”
“我陪你。”
“我们一起,找到出路。”
“信我,孟灾。”
余逝一遍遍地说着,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最有效的镇静剂,也像最坚固的誓言。他不是在哄骗,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然认定、并准备用一切去实现的未来。
孟灾的颤抖,在他的怀抱和话语中,一点点平息下来。头痛没有消失,痛苦没有消失,母亲的困境没有消失,前路的迷茫也没有消失。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