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试图独自沉没的、自毁般的决心,被这个过于坚定、过于温暖的怀抱,硬生生拦住了。
他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但不再是崩溃的洪流,而是某种堤坝溃塌后,混杂着无尽委屈、依赖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宣泄。
他反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余逝环在他身前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信你”。
但他抓住了他。
他用尽全力的、带着哭腔的、含糊的喘息,和那死死抓住不放的手指,代替了所有语言。
余逝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和他怀里这个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的重量,缓缓闭上了眼睛,更紧地收拢了手臂。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是更艰难的战斗,是母亲亟待救治的心理危机,是复杂难解的家庭关系,是看不见出路的迷雾。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把他的男孩,从那个名为自我牺牲的悬崖边,暂时拉了回来。
他们站在了一起。
面对着共同的深渊,也孕育着共同的、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相拥的体温,是这寒夜里,唯一真实的热源。
医院的走廊,惨白,漫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隧道。空气里是低声的交谈、仪器的嗡鸣,和一种沉重的、关于生死的静默。
孟灾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塑料椅上。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他空洞的胸腔。
“重度抑郁,伴有严重焦虑和自毁倾向……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封闭式治疗。至少半年。这期间,需要完全脱离刺激源,包括……至亲的过度情绪卷入。是的,需要隔离。不保证能好,但这是目前对她、也是对家人,最负责任的选择。”
隔离。半年。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对医生,也对命运。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麻木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好像点下去,就能把那些可怕的词汇,那些关于母亲可能随时消失的恐惧,一起摁进地底,摁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黑暗的心里。
他拿出手机,指尖冰凉,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忙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是工地的声音,或者喧嚣的饭局。
“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住院。封闭治疗。半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父亲对旁人解释“家里有事”的模糊声音。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深藏的、无能为力的焦躁:“我……项目在关键期,实在回不来。钱……钱我马上打过去。你先处理,辛苦你了,小枝。”
意料之中的回答。孟灾闭了闭眼,感觉到某种冰冷的、早已习惯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心脏。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哀求,只是“嗯”了一声。
就在要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一个突兀的、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问题,冲口而出:
“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很轻,很空洞,“你有女朋友了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久,更压抑。久到孟灾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几乎要嘲笑自己这愚蠢的问题。
然后,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尴尬、恼火的声音。
“没有。你妈……她胡思乱想。上次那个,是我一个老朋友,男的!过来谈生意,顺道看看她。她非说……非说那是我男朋友。她病了,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孟灾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割锯。
“她病了,脑子不清楚。”
“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可那些话,那些在无数个日夜反复啃噬他的话语,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恶心!”
——“肮脏!”
——“滚出去!你不是我儿子!”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怪物!”
还有……那天,她流着泪,强笑着说出的:“妈妈支持你。”
哪一个才是不清楚?哪一句才是真的?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同时攫住了他。他想起母亲说那些恶毒话语时,扭曲却异常清醒的脸;想起她说支持你时,眼中那破碎却真实的微光。到底哪个是病?哪个是她?还是说,两者都是她,一个被痛苦撕裂成两半的、他既恨又无法割舍的母亲?
“我知道了。”孟灾听到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他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摊开的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压抑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脑海中,两幅画面开始疯狂地交替、叠加、撕裂——
母亲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指着他的鼻子,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眼神里的憎恶几乎要将他烧穿。那些话语化作有形的污秽,将他包裹,让他窒息。
画面一闪,又是那个除夕夜,母亲坐在他对面,流着泪,努力微笑,说“你很棒”,“妈妈支持你”。那双曾盛满厌恶的眼睛里,此刻是浑浊的、却无比清晰的痛苦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