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结束,优胜青训一比零领先。
更衣室里,队友们都在说那个进球。小雨拉着江凌飒问怎么想到的,怎么跑的那个位置,怎么知道球会传到那儿。江凌飒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周以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水,什么都没说。
教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传球,”他说,“你传的时候知道她能跑到吗?”
周以翎想了想。
“知道。”她说。
教练点点头,没再问。
下半场,恒大加强了逼抢。周以翎被两个人包夹,拿球的机会越来越少。江凌飒在左边路站了十分钟,一次球都没接到。
第二十五分钟,周以翎在包夹中把球传出去,自己被撞倒在地。裁判没吹。
她趴在地上,看着球被对方断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江凌飒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事吧?”
周以翎摇头。
江凌飒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十一分钟,周以翎又一次拿球。这一次她没有抬头看,只是凭着感觉把球往左边路那个空当传出去。
江凌飒在那个空当里。
她接球,内切,晃过补防的后卫,起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出来。
全场一阵叹息。
江凌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门柱,胸口剧烈起伏。
周以翎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下次多往右边切半米。”她说。
江凌飒转头看她。
周以翎已经跑回中场了。
比赛结束。二比零,优胜青训的第二个球是终场前的点球,江凌飒没参与。
回更衣室的路上,江凌飒走在最后面。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以翎也走得慢,等着她跟上来。
“你今天,”周以翎开口,“跑的那几次,很好。”
江凌飒抬起头看她。
“真的?”
周以翎点头。
江凌飒沉默了几秒。
“那个门柱,”她说,“我下次会多往右边半米的。”
周以翎嘴角动了动,很轻微。
“我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灯有点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
“哎,”江凌飒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能跑到那些位置的?”
周以翎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江凌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周以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行。”江以飒说。
她快走两步,跑到前面去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早上训练几点?”
“五点五十。”
“又是五点五十?”
“嗯。”
江凌飒皱着脸,但眼睛里的笑还在。
“你这个人真是……”
她转身跑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外面传来队友们的笑闹声,有人喊江凌飒的名字,让她快点去冲澡。江凌飒的声音混在里面,很亮,像早晨的第一声鸟叫。
周以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声音会在很多年后重新响起。
在她被枪击后软禁的那个房间里,在她以为自己可能要死在那里的某个深夜,她想起过这个声音。
想起过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想起过那个说“你这个人真是”的语气。
想起过那个清晨五點五十的球场,和那个站在场边等着她来的人。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走进更衣室,在自己的柜子前坐下,开始解鞋带。
江凌飒在另一头,正被队友们围着问东问西。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有点慌张,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真的是碰巧……周以翎传得好……我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周以翎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又动了动。
系好鞋带,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
“哎,”江凌飒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这就走了?”
周以翎停下脚步,回头。
江凌飒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面前。
“明天五点五十,对吧?”
“对。”
江凌飒点点头。“那我也五点五十到。”
周以翎看着她。“你住的地方离球场远。”
“远就跑过来。”江凌飒说,“反正也要热身。”
周以翎没说话。
江凌飒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摆摆手跑回去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训练场的灯亮着,照在那片草皮上。明天早上五点五十,这里还会是黑的,只有场边的照明灯亮着。
她会在那儿。
而那个破格提上来的十二岁前锋,也会跑着过来。
她忽然想,也许以后很多个早上,都会是这样。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会是多久。
两年后,周以翎右膝十字韧带撕裂,离开了青训营。
又过了一年,江凌飒在国内首批留洋计划选拔中夺得第一。加盟洛森堡竞技U17梯队。两个月后,升入B队。四个月后,代表洛森堡一线队出场。
同年,周以翎加盟美国洛杉矶U17梯队。加盟后的第一场季前热身赛,右膝十字韧带断裂,因伤退役。后前往伦敦大学攻读学位。
她们没有再见面。
直到很久很久后,在洛森堡竞技主队更衣室中,那个被罚红牌下场的下午。
周以翎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看着江凌飒。
江凌飒看着她。
九年过去了。
但在多年前清晨的五点五十分,那句“行”好像还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