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洛森堡训练基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里。

江凌飒七点就到了。她没进更衣室，直接去了球场，一个人对着空门练射门。一脚，两脚，三脚。球砸在门框上弹回来，她停住，再射。机械重复，像某种惩罚。

昨晚她失眠了。躺到两点，起来看比赛录像，看到四点，又躺下，眯了一会儿，六点半就醒了。左膝有点僵，但不是疼，是那种绷得太紧之后的感觉。

第八脚射门踢飞了，球滚到场边，撞在广告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走过去捡球，一抬头，看见埃琳娜站在场边。

主教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端着咖啡杯，正看着她。雾很大，她的身影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射了多久了？”

江凌飒愣了一下。“没数。”

“我数了。”埃琳娜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三十七脚。进了二十三个，十四个偏出或中柱。命中率六成二，比你正常水平低一成。”

江凌飒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球，用鞋底踩了踩，草皮上的霜碎了，露出下面深绿色的草叶。

埃琳娜没再说什么。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江凌飒开口。

“昨晚我——”

“我知道。”埃琳娜打断她。

江凌飒抬起头。

埃琳娜转过身，正对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显得很深，但眼神很温和。

“你以为我忘了你在替补席坐了九十分钟。”她说，“我没忘。”

江凌飒攥紧了手里的球。

“那为什么不让我上？”

“因为时候没到。”埃琳娜说。

“什么时候才算到？”江凌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八十分钟的时候落后，需要进球的时候，前锋在场上一球没进的时候——这些不算时候？”

埃琳娜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长凳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她忽然问。

江凌飒愣住。

“不是你进球的时候。”埃琳娜说，“是你丢球之后往回追的那几步。是你被犯规之后爬起来的速度。是你在场上喊队友指挥防线时那个声音——隔着半个球场都能听见。”

江凌飒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那种情况，”埃琳娜继续说，“如果换别人，我可能会换上去赌一把。但你不一样。”

“为什么？”

埃琳娜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因为你是我最锋利的刀。刀不能随便出鞘，出了就要见血。”她顿了顿，“昨天那种局面，你上去也只有十几分钟。不够你热身，不够你找感觉，不够你真正做点什么。让你上去跑个十几分钟，然后哨响结束——你觉得那是对你好？”

江凌飒沉默。

“我见过太多球员这样被用废了。”埃琳娜说，“每次只给十几分钟，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觉得下一场会有更多时间。然后半年过去，状态没了，信心没了，位置也没了。”

她伸手，拍了拍江凌飒的肩膀。那只手很厚实，带着咖啡杯留下的余温。

“你不是替补。”她说，“你是我的七号。整个洛森堡就只有一个七号。”

江凌飒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皮。霜化了一些，草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那下一场呢？”她问。

埃琳娜没回答。她拉过那颗球，起球，颠了几下，随后传给江凌飒。

“下一场对拜仁。”她说，“他们的中后卫，那个德国国脚，身高一米八，转身慢，怕速度快的前锋。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江凌飒抬起头。

“意味我需要你。”埃琳娜把球递给她，“满血的你，不是只有十五分钟的你。

江凌飒接过球，停在脚下。球皮有点湿，是霜化之后的水。

“所以这两天你给我好好训练，好好休息，把那个慕尼黑专家教的东西练好。”埃琳娜重新端起咖啡杯，“下周六，我要看到你站在开球点。”

她转身往场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回头，“昨天没让你上，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当成消耗品。你明白吗？”

江凌飒点头。

埃琳娜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摆摆手，继续往场边走。

江凌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里的球还湿着，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远处传来更衣室那边的动静，有人来了。她把球放在地上，踩住，深吸一口气，开始新的一组射门。

十点，全队集合。

埃琳娜的战术会议开得很长，四十分钟，把拜仁的每个位置都拆解了一遍。说到对方中后卫时，她的目光扫过江凌飒。

“她的弱点在这里。”战术笔点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圈，“转身速度慢，怕逼抢，怕人从盲侧插上。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速度快、跑位刁钻的前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她过掉。”

所有人都看向江凌飒。

江凌飒坐直了一点。

会后是训练。内容很细，全是针对拜仁的布置：边路传中、中路渗透、前场逼抢。江凌飒被分在主力组，跑位路线专门设计过，全是冲着那个德国中后卫的盲区去训练。加布里埃拉，这位巴西中场，接球转身后一脚直塞，江凌飒斜插，正好从对方中后卫的视线盲区切入，接球，射门，一气呵成。

埃琳娜在场边拍了拍手。

“就是这个角度。”她说，“记住了吗？她转身的时候，你要往她的右侧走，那里是她看不到的地方。”

江凌飒点头，把那个位置刻进脑子里。

中午休息，江凌飒没去餐厅。她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吃着索菲亚帮忙带的三明治，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路线，一遍一遍。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不吃饭？”

周以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江凌飒。

“热的。不是咖啡。”

江凌飒接过来，拧开，是红糖姜茶。甜，有点辣，烫舌头。

“埃琳娜让我给你的。”周以翎说，“说你昨天没睡好，今天又练得猛，喝杯这个暖一下。”

江凌飒看着杯子里的姜茶，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视线。

“她还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