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当王要做这么大的牺牲,万一失败,将没有人会知晓他为什么而这么做。
既然使用指南都留了下来,那么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寄托他下如此决心的原因所在。可能是个象征物,也可能是他自己写下来的什么。总之,一国君主的尊严,不允许他们锦衣夜行,也不允许他们明明做了,却未被世人感怀纪念。
楚茨视线在库房内转了一圈,落在最里侧的修复室,走过去发现门是锁着的,她拉起胸前的通行证贴上去,门禁滴了一声,刷开了。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隙,楚茨就猛地关上。
江昂吓了一跳:“怎么,里面有什么?”
楚茨松开门把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回竹简前:“没事,里面什么也没有。”
江昂朝着那扇门又狐疑地看了两眼,不甘心地转身:“那竹书上写了什么?”
“古代一种巫术。”
“哦,用来做什么的?”
“祈福消灾吧。”楚茨低头在工作台上寻找什么,终于在角落的医药箱里找到一瓶医用酒精,她旋开瓶盖,用镊子夹住棉球放进去沾湿,然后立刻敷上食指指腹,瞬间感觉好受多了。
“被划到了吗?要不要包扎?”江昂见状,接手那些瓶瓶罐罐,替她料理收拾好,见楚茨摇头,便把东西都放回医药箱收拾妥当,“你把手给我看看。”
楚茨大方地给他看了眼,下一秒又收回去敷棉球:“那竹书没经过处理,上面很多毛刺,不要碰。”
“那你还摸半天。”
“这是我们的一种研究方法。”
江昂当然不信,却也没戳穿,拉着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楚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眼神逐渐涣散。
“看来被你说中了,果然是有危险的。”她轻轻说道。
江昂双手撑在腿上,不知为何有些惆怅:“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个行业很纯粹、稳定,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情,即便身体累一些苦一些,看到每天的成果,也就觉得不算什么。但是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苦和累都是其次,安全才永远是第一位。”
他转头盯着楚茨发呆的侧脸:“第一回见,你就险些从八层掉下去,你还笑呵呵地说那都是家常便饭,我当时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楚茨双眼依然出神望着,嘴上却说:“吓到你了吧。”
“后来在上阳,你烧到四十度还要撑着外出去现场,你像游魂一样飘回来的时候,我简直气晕过去。”江昂道,“可是我又有什么立场指责你,你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楚茨眨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她转头对上江昂,诚恳道:“抱歉。”
江昂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梦见过你。梦里该怎么形容你呢……像一个女武神,穿着古代的服饰,手里握着非常锋利的兵器,你一身赤红站在尸山之上,那画面我只在自己做的游戏里设想过,没想到亲眼看到的时候,是很威风凛凛,但更多是有些恐怖。”
“恐怖吗?”楚茨黯然一笑,垂下了眼眸。
那画面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格冲煞,天生的血光之气,时至今日,她才觉得或许有终结的办法了。
江昂还要开口,下一秒却被楚茨用一只笔洗击中后脑,晕了过去。
楚茨将他放平在地,刻意露出创口不被压到,又把笔洗检查好放回工作台。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最里面的修复室。那张石床被放置在房间中央,表面有一些被工具提取移动的痕迹。但这都无伤大雅。
她从里面把门反锁,没有碰其他任何物品,径直走向石床。她绕着石床观察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右侧扶手下方的浮雕前,掌心在火焰纹上摩挲着,随后用力一按,一块藏匿在浮雕纹路中的圆片松动,露出了破绽。
她取下圆片,后面是一个不算深的凹槽,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取出来,又是一卷竹书。
两卷竹书肉眼上无法分辨年代先后,但刻字风格却大相径庭。藏在石床里的这卷字迹潦草,似乎是在仓促之间、或是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刻的。越往后,字体大小差别越大,字与字之间的粘连也更模糊,几乎辨别不出。
但她还是都看懂了。
一直以来她都规避自己在专业上使用这种能力,跳脱于学术研究体系外的方法,绝无可能被认可,还会使得自己陷入学术伦理的困境。
但是这一次,无关乎学术成果,无关乎他人观点,她不会留下任何文字产出,也不会牵连旁人洞悉内情,事后大家只会发现,少了个人而已。可是,谁让上天把所有条件和线索都堆在她面前呢,几乎是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
是的,外面那卷竹书讲的是如何使用石床的方法,手里这卷则告知她为何要用这个方法。
楚王想用石床使灵魂回到过去,目的是为了拿到一个叫做万川的东西。
那个东西具有毁天灭地的能量,而在那个战火连年、群雄逐鹿的时代,这无疑是件拥有巨大吸引力的宝物。
楚当王很有可能为了获取宝物而甘愿献出自己,她虽然不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但那些梦境、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易千阳昏迷日久的事态、愈发不可捉摸的局势,甚至是命运的推力,都促使她今夜必须做一个决定。
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不是好奇心下的选择,这是非她不可的既定。
指尖血晕染浮雕纹路,那些火焰纹如同重燃一般栩栩如生,她始然感到身下的石床在震动,身体在灼烧。躺在石床上的最后一个念头,她想到几分钟前,江昂说的那句话。
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呢?
她闭上双眼,苦笑了一下。
是的,恐怕也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