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年的大雨,琴莲钱的“癸亥”刻字,淑妃玉片上的“雨”字……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那场雨,恐怕不单是天灾。
未时三刻,乐坊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与宫内寻常的静穆不同,带着某种外来的、松散的气息。李尚宫一直守在门口附近,此刻迎上前去。
“奴婢参见四殿下。”
是萧景珩。
“免了。”萧景珩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清亮些,带着一丝外间的寒意与朝气。
“本王在南山猎场得了张古琴,说是前朝旧物,看着倒有几分意思。想起正殿乐坊专司此道,顺路拿来,请李尚宫帮着掌掌眼。”
借口找得随意又合理。南山秋狩是皇室惯例,四皇子参与并不出奇,得了古琴来乐坊品鉴,更是附庸风雅的寻常举动。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虽掌乐坊,于鉴琴一道只是略知皮毛。”李尚宫应对得体,“殿下的琴,定非凡品。”
“抬进来。”萧景珩吩咐。沈清辞听到有器物落地的轻微声响,应是随从将琴盒放下。接着是开盒,取琴的动静。
“嗯,音色还算清亮,只是年代久了,有些松旷。”萧景珩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忽而话锋一转。
“咦,这位不是……那位要在御前弹《离凰》的阿阮姑娘么?”
他的脚步径直向沈清辞的琴案走来。沈清辞起身,垂首行礼:“奴婢阿阮,参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珩停在她面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松针、皮革与淡淡尘土的气息,确是行猎方归的模样。
“正好,本王新得的这张琴,音色偏冷,倒是适合《潇湘水云》这类孤高之曲。阿阮姑娘既擅《离凰》,想必对云水苍茫之意也别有会心。可否为本王试弹一曲,也让本王听听,这琴在懂琴人指下,是何韵味?”
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对“懂琴人”的抬举。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无异于又一次公开的试炼。李尚宫静立一旁,未发一言。
沈清辞心念电转。弹,是必然。但弹什么,如何弹,需斟酌。
她缓声道:“殿下有命,奴婢自当遵从。只是奴婢目不能视,恐拂了殿下雅兴,亦辜负了这张古琴。”
“无妨。”萧景珩笑道,“琴为心声,与目何干?姑娘请。”
沈清辞重新坐下,指尖先轻触那张陌生古琴的琴弦。
冰凉的触感,弦质略硬,果然年代久远。
她略作调试,心中已有计较。不弹《离凰》,亦不弹《潇湘水云》,而是起了一首《渔樵问答》。
此曲描绘隐逸之趣,对话生动,技法多变,既能展现实力,又不涉悲切敏感,更合“试琴”之题,且其中渔樵笑谈古今的豁达,或许能应对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子。
琴声起,时而疏阔如江天,时而诙谐如对答。她将一张音色偏冷的古琴,弹得生动盎然,意趣横生。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萧景珩抚掌,笑声清朗:“妙!化冷僻为生动,转古拙为天真。阿阮姑娘不仅琴技超群,更懂琴心。这张‘松雪’能在姑娘指下复鸣,也算不枉了。”
“殿下谬赞。”沈清辞起身。
萧景珩却又上前半步,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她可闻:“琴弹得是好。这深宫看似殿宇巍峨,实则回廊曲折,暗室重重,比之山野狩猎,更需耳聪目明。可惜姑娘目不能视,行路时,可要格外当心脚下。有时听着是风声过耳,或许……是毒蛇游走的簌簌;看着是静水深流,底下……怕是藏着能吃人的漩涡。”
他的气息带着松针的清苦,拂过她耳际。话语中的警告,比之前更具体,更森然。毒蛇?漩涡?他在暗示具体的危险?
说完,他不等沈清辞反应,已直起身,朗声道:“李尚宫,这张‘松雪’暂且存放乐坊,闲暇时,可让诸位女官品鉴赏玩。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他来如一阵风,去亦如一阵风,留下那张名为“松雪”的古琴,和一室愈发诡异的寂静。
他那几句低语,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沈清辞耳中。
四皇子绝非偶然到来。他借试琴之名,行试探之实。
最后的警告,明明白白指向她目前的处境——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他口中的“毒蛇”和“漩涡”,指的是谁?陈昭仪?还是连淑妃都未能完全掌控的、更深处的势力?
他特意提到“听着是风声”、“看着是静水”,是否在暗指她“盲”的劣势,以及这深宫中视听混淆的险恶?
李尚宫依旧沉默地履行着职责,送她回房,伺候晚膳汤药。
但沈清辞能感觉到,经此一事,李尚宫的存在更显凝重。淑妃的“庇护”,四皇子的“警告”,林司音的“暗示”,如同从不同方向收紧的网。
夜幕降临,秋雨果然如期而至。
起初是淅淅沥沥,渐渐绵密起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心头。
琴。莲。雨。
雨已至。是癸亥年淹没旧迹的大雨,也是今秋这场助长寒湿、模糊声息的夜雨。
莲,是否就藏在这样的雨水深处?
而她的琴,将在七日后的重阳,于御前,拨开这重重雨幕,还是会引来更狂暴的雷霆?
她独坐黑暗中,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虚按,无声地复习着《离凰》的每一个指法,每一处气韵转折。
心中的弦,却绷在那枚玉片,那场旧雨,和那句关于“毒蛇漩涡”的警告上。
笼中鸟,羽翼被缚,依然竭力昂首,以耳为目,以心为灯,在这片被秋雨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牢笼里,辨认着方向,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又或者,酝酿着一次孤注一掷的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