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我谢娘娘恩典。”沈清辞道。

小宫女退下。李尚宫将锦盒放在屋内桌上，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指尖在锦盒边缘轻轻叩了叩，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嗒”三声。

沈清辞心中微动。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这安神香是内造监特供，娘娘平日也用的。”李尚宫缓缓开口，语气平常，“香气宁和，有助眠之效。姑娘夜间若要点，老奴可为姑娘准备香炉。”

“有劳尚宫。”

李尚宫不再多言，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沈清辞走到桌边，打开锦盒。里面整齐放着两样东西：一盒用瓷瓶装的安神香丸，一罐青玉小盒的润喉膏。她拿起香丸瓷瓶，指尖摩挲瓶身。瓷质细腻温润，是上品。但就在瓶底与锦盒衬垫之间，她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

不是瓷瓶本身的纹理。她小心拨开衬垫边缘，指尖触到一小片极薄、极硬的物件——像是一片裁剪过的、边缘打磨光滑的硬纸，或薄木片。

她迅速将其取出，藏入袖中。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锦盒，放回原处。

整个下午的练琴，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在弦上，心却系在袖中那枚薄片上。

那是什么？淑妃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的，必定是极为重要、且需避人耳目的信息。

酉时，李尚宫准时接她回屋。晚膳，服药，一切如常。李尚宫依旧沉默而周全，仿佛午后那若有似无的提示只是沈清辞的错觉。

直到亥时，李尚宫检查过门窗，道了“姑娘安歇”，退出房间，脚步声远去。

沈清辞在黑暗中坐起，摸出那片薄物。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以指尖细细描摹。

不是纸，也不是木。触感更润泽坚硬，像是……玉？极薄的玉片。

约拇指指甲大小，边缘光滑，一面平整，另一面有极浅的刻痕。

她凝神，以指尖最敏锐的指腹，缓缓抚过那些刻痕。

是字。极小，极浅，但笔画清晰。

第一个字，她辨出，是“琴”。

第二个字，笔画复杂，她反复描摹，认出是“莲”的草书变体。

第三个字……她指尖顿住。那刻痕比前两字更深，走势凌厉，是一个“雨”字。

琴。莲。雨。

这是什么意思？与琴莲钱有关？“雨”指什么？是天气，是地点，还是……人名？

她想起徐太医的琴莲钱，背面刻着“癸亥”。癸为天干，亥为地支，亦对应五行之水。雨，亦是水。

癸亥年，大雨？还是……某个与“雨”相关的地方、事件、人？

她将玉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

淑妃在暗中给她线索，且用了如此隐晦的方式，说明此事极度机密，连李尚宫都未必全然知晓，或者，淑妃也在防着李尚宫？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渗出寒意。李尚宫是淑妃心腹，淑妃却仍需绕过她传递信息，这深宫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琴莲雨……”她无声默念。父亲留下的琴莲钱，淑妃传来的“琴莲雨”，还有那口吞噬了兰心、哑婆婆守护、被人在深夜取走东西的井……

井，水，雨。

这一切，是否都指向同一个秘密？一个被深埋于水之下，与琴、莲相关的秘密？

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子时了。

她将玉片藏入发髻另一支暗簪内，与脉案纸分开放置。躺回榻上，却毫无睡意。

李尚宫“看护”下的第一天，平静无波。

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淑妃的棋子已落下，棋盘那端的对手，下一步会如何走？赵司乐的死，是否就是对方落子后的清场？

而她，被困于这“保护”牢笼中的盲女棋子，又该如何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出自己的路？

夜色深沉。她闭上眼，指尖在虚空无意识地拨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曲子。

曲调里，有井水的呜咽，有琴弦的震颤，有莲开时的微响，也有……雨落深宫，敲打在无数秘密之上的，绵密而无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