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晨起时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
李尚宫卯时正便到了沈清辞屋外,亲自送来早饭。
看着她一箸一筷用完,又验了汤药温度,亲眼见她喝下,方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
“从今日起,姑娘的饮食、汤药、日常用度,皆由老奴经手。练琴仍在乐坊,但辰时去,酉时回,途中老奴会陪着。姑娘若需什么,或身子有何不适,务必即刻告知老奴。”
说是“看护”,实则是将沈清辞置于一个透明而坚固的笼中。
每一刻行踪,每一口饮食,每一次与外界的接触,都在李尚宫的注视之下。这是淑妃的“庇护”,也是淑妃的“掌控”。
沈清辞垂首应“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这样的日子,她早有预料。深宫的“保护”,从来都带着锁链的冷硬。
关键在于,如何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找到活动的缝隙。
去乐坊的路上,李尚宫走在她身侧半步,步履无声,呼吸轻缓,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但沈清辞能“听”出她的存在——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刻意收敛却依然存在的、属于高阶女官的沉稳气场。
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远远见着便垂首避让,目光不敢稍抬。
乐坊的气氛比往日更显怪异。赵司乐“自缢”的消息虽被压下,但死亡本身的气息是掩不住的。
往日与赵司乐亲近的几位女官告了病,未来当值。
余下的人,练琴时格外卖力,琴声里却透着刻意与紧绷,交谈声几乎断绝,偌大的厅堂,只闻琴音交错,竟有种死寂的热闹。
沈清辞在自己的琴案前坐下。焦尾琴已被李尚宫事先派人取来,此刻静静置于案上。
她指尖抚过琴身,触感微凉,弦已调准——应是李尚宫或她指定的人做的。连调弦的自由也被“保护”起来了。
她开始练《离凰》。这首曲子她已熟稔于心,但御前献艺,不容半分差错,更需弹出其独特的“魂”。
徐太医说“曲至第三节,轮指当缓,如凤泣血”,父亲批注亦有此言。
她反复揣摩那一小节,指法渐慢,力道却沉,琴音在空阔的厅堂中流淌,如泣如诉,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凄美。
她能感觉到,当她弹到这一节时,厅内其他琴声有几不可察的停顿,数道目光隐晦地投向她的方向。有探究,有惊疑,或许还有……别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姑娘的《离凰》,哀而不怨,凄而不伤,火候把握得极好。”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林司音。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这曲子……终究太过悲切。姑娘御前献艺,是否考虑换一首更祥瑞的?”
沈清辞转向她:“林司音觉得,哪首更妥?”
“《凤求凰》如何?或《阳春白雪》,清贵高华,亦是佳选。”林司音顿了顿,声音更低。
“赵司乐刚去,正殿不宜有太多悲声。姑娘此刻弹《离凰》,难免引人侧目。”
这话听着是建议,实则是提醒,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示好。
林司音在告诉她:你已是众矢之的,行事需更谨慎。
“谢司音提点。”沈清辞道,“只是曲目已定,淑妃娘娘首肯,陛下亦已知晓,恐难更改。”
林司音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姑娘……多加小心。”说罢,转身回了自己琴案。
午时,李尚宫准时出现,领沈清辞回屋用饭。
饭菜依旧精致,四菜一汤,李尚宫侍立一旁,看着她吃完,又亲自收拾碗碟。
整个过程,她几乎不说话,但存在感极强,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沈清辞主动接触外界的可能。
饭后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李尚宫退至门外,却未远离。
沈清辞靠在榻上,闭目假寐。脑中反复思量:琴莲钱的线索如何继续?赵司乐之死还有何蹊跷?徐太医那边,是否还有机会接触?
“姑娘,”李尚宫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打断她的思绪,“淑妃娘娘派人送了些东西来。”
沈清辞起身开门。门外除了李尚宫,还有一名面生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娘娘说,姑娘练琴辛苦,特赐安神香与润喉膏。”小宫女声音清脆,将锦盒奉上。
李尚宫接过,打开查验。沈清辞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雅的香气,混着薄荷的清凉。是上好的安神香与宫廷御制的润喉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