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那天晚上,祝春和后面的几天都没回来,宋飞声也没在食堂见到过他,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996已试行一周,工人们叫苦不迭,堰汽便安排了轮休,给每个工人都排了5天假。殊不知这也是堰汽一个巴掌一颗糖的策略,国庆后还是会采取很严厉的经营模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宋飞声雀跃,想要和祝春和分享这个消息,告诉他可以一起去咸宁了,可是他还是找不到人,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都石沉大海。他给祝春和道歉,向他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请求祝春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没有收到回复。
他又点进祝春和的朋友圈,仍然是半年可见,并不是一条小横线——那就说明祝春和还没有删他好友。
只要没删好友就有希望——当然不是谈恋爱的希望,是做回朋友的希望。
然而堰汽不算大,车城也不算大,一个人不想见你,就有一百种一千种方式让你找不到他。
可日子还要继续,熬完糖浆般的12小时后,宋飞声打卡下班,戴上耳机,点开一首轻快的音乐,踩着旋律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这几天他的思绪很乱,不光是因为祝春和,还因为他的研究遇到了卡点。
堰汽突如其来的工时改革压缩了工人们的喘息机会,以往,工人们有很多扯闲篇的时间,宋飞声在上班时、中场休息、下班后都能获取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时不时还能参与进去聊两句、引出一些他想了解的话题。然而现在,工人们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健谈了,或许是996太磋磨身体、或许是刚开始不适应,但无论如何,这些信息都随着工作时间和工作绩效的挤压,逐渐烟消云散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顾虑,关乎研究伦理。
宋飞声当初是以普工的身份进入工厂开展研究,而研究伦理的其中一条便是知情同意。
这其实是社会科学研究伦理领域里长期存在争议的问题,工厂结构相对森严,公开身份很可能导致无法得到真实的信息,而隐蔽身份则可以突破屏障,获取最本质的、未经美化和修饰的真实状况。但与此同时这也可能导致潜在的风险,最直接的便是引起工厂管理方的不满、不知情的工友无端承受后果。
不过眼下这一条伦理困境似乎都算不得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喜欢上了研究对象。
祝春和是堰汽的实习生,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堰汽的员工,并且祝春和本人同堰汽的工人们也没什么交集,似乎只和孙妍走得近一点点。
那是否意味着可以把祝春和剔出伦理层面的考量?
于心当如此,于理则不妥。
理智告诉他,田野笔记中会不可避免地记录到与祝春和相关的观察,应该考虑其中的伦理。可是脑袋里另一个声音又说,如果祝春和与研究主题完全无关,那这种情况就是例外的灰色地带,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狗屁伦理。
大脑像一杯摇晃得浑浊的石灰水,即使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他的心还是躁得慌,脚步都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
可是提前焦虑就等于贷款吃屎,宋飞声感觉自己还没贱到那个地步,于是又开始自我安慰。他向来很擅长这一点。
最后他仍然决定顺其自然。很多无所适从的时刻,人只需要给时间一点时间,就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石灰水又渐渐变得澄清,他很快到达“桂花路”——也就是厂区和员工宿舍中间的那条大马路。这条路本没有名字,是宋飞声自己起的,只因他可以顺着这条路向西走500米到达一个垃圾房,然后继续走20米到达那几棵桂花树。
等到了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他摘下耳机,四处搜寻,像是掉了什么东西在这。
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宋飞声站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窸窣声离得近了,他掏出一个幼猫奶糕罐头打开放在地上,然后又跑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