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充实就会过得很快，宋飞声白天打螺丝，晚上和祝春和在桂花树下幽会，一周转眼就过了。

说是幽会其实也不准确，以他们的关系最多就是个朋友聚会，只不过宋飞声那脑子山路十八弯，弯到哪里去了就不知道了。

今天又是休息日，宋飞声又埋头苦学，又在咖啡店待到很晚，出门时刚好赶上22路的末班车。

实实在在地写了一天，倦得不行。他设了个闹钟，准备在车上小憩一会儿。

高强度的学习之后，就算只是小憩片刻，做的梦也都是关于学习。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宋飞声梦见自己正坐在高考考场上，在答题卡上写完了英语的客观题，架不住困倦，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铃声骤然响起，他从梦中惊醒，发现答题卡的选择题部分一片空白——他忘记涂了。但铃声一响必须立刻停笔，一位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收卷，另一位则站在讲台上，目光梭巡整个教室，检查是否有违规的同学。

一旦违规就会被视为作弊，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宋飞声胆战心惊地偷摸涂着答题卡，却不料还是被抓了包，最后警车将他带走，警报声响彻整个学校。

他猛地惊醒，发现警报声其实是手机的闹铃，而所谓的趴着睡的“桌子”，也只是前座的椅背。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关于高考的梦，因为实在太久远了，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是因为这两天的行为太幼稚了，所以脑子有点退行了吧？

他打开窗吹了吹风，醒醒那退化了的大脑，准备下车。

兴丽站是22路终点站，距离厂区还有个四五公里的样子，有直达公交，但趟数极少，收车也很早，因此宋飞声通常会打车往返。

雨夜不太好叫车，宋飞声加价十块，才勉强叫到一辆。

白色大众打着远光慢悠悠地晃过来，他利索地开门上车，报手机尾号。

窗外的夜色已经十分浓稠，远处高楼上的大字泛着红光，在密匝的雨丝折射下，把视线范围内的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宋飞声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的胆量其实有点儿小，从某些方面来看。比如他对庞大的货车、吊车时有着天然的恐惧，对蹦极、跳伞等活动也敬而远之，甚至去游乐场时都会多次婉拒朋友同乘过山车的邀请。

说白了就是怕死，惜命。人之常情。宋飞声也不觉得丢脸。

但架不住身体上太疲劳，他还是打算设个闹钟再眯一会儿。只是刚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就听见有人唱歌，以及一句“这男人怎么发出女人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双眼，看到中控台上的液晶屏正在播放小品——或许也不是小品，可能是选秀节目之类。节目里，一个打扮成女人模样的男人正夹着嗓子唱歌——不，不完全是女人，是一半女装一半男装。他的妆化得很浓，若不是喉结和骨架的性征太明显，光听嗓音是听不出来的。

唱歌的声音是节目里的，说话的声音是司机的。

宋飞声小时候曾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节目，宋母一直很爱看电视剧，尤其是TVB的电视剧，某一天他就在TVB看到了一档名叫《鸳鸯舞王》的节目。

后来他才知道，表演节目的人名叫张国荣。

那档节目已经很老了，他在舞蹈中一人分饰两角，右侧卷发红裙黑丝袜，左侧礼帽白衫黑西裤，举手投足间，左与右缠缠绵绵，是为鸳鸯舞王。

液晶屏里的那个男演员，或许是在模仿吧。

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却被吸到了液晶屏里，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节目，只偶尔抬眼看一下路况。

这实在太危险了，宋飞声的困倦瞬间散去大半。

很快到了一个路口，前方的交通灯红通通一片，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哈哈哈”地乐着，自然没有注意。

等前轮都压上了斑马线，他才猛然踩了个刹车停下，轮胎擦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尖利的噪声，耳膜都要被刺出血。

宋飞声终于耐不住，但还是尽量保持冷静和温和，道：“您这行为是不是有点危险？开车看电视会分散注意力，不安全。”

他自认为这话说得没毛病，合理中肯，且是为了安全着想。

司机没说话，却也没有暂停播放，只是从后视镜里斜了宋飞声一眼，目光阴郁犀利。

或许是太困倦，宋飞声感觉自己的神经似乎有些脆弱，脑中闪过无数个从新闻里看到的惊悚瞬间，突然不寒而栗，不敢说话了。

能怎么样呢？方向盘掌握在司机手里，他又坐在后座，真有什么意外他恐怕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他们距离那片红光更近了，宋飞声的脸被映成血色，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白光又将他的脸映得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