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眼帘微抬,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看禹疏,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摇曳的光柱尘埃中,声音清冷平直,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讲堂:
“刍狗者,祭品也。祭于天地,非为天地需此牲礼,乃人藉此以通神明,明己身之敬畏与所求。圣人视民如刍狗,非轻贱其生,乃是将自身抽离于私情好恶,如天地般视之——见其生,知其灭,观其争,察其息。其‘为’,是循天道之常而治;其‘不为’,是容万物自化而不横加干涉。所谓‘不仁’,恰是最大的‘仁’——因其无私,故能周全;因其忘情,故能公正。界限不在外,而在圣人之心是否已臻‘太上’,是否已如明镜止水,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言辞也并非华丽,甚至有些枯燥。然而,就在这平淡的叙述中,一种奇异的、近乎“道”本身的韵律弥漫开来。众人初听只觉得云里雾里,字字都懂,连起来却如隔纱观物,晦涩难明。仿佛冥冥之中有万千法理丝线被轻轻拨动,他们心生感应,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那灵光却如指间流沙,倏忽即逝,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惘然。
正是这片惘然带来的集体静默,让他们反而更清晰地“听”见了昭元的每一个字。那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淌过心田,带不来温暖的感悟,却冲刷掉一些浮躁的尘埃。
司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他死死盯着昭元平静的侧脸,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迷雾被一道凛冽的剑光劈开!他一直纠结于“仁”与“不仁”的表象对立,却未曾想,在“太上”之境,这对立本身或许就是虚妄!那“视如刍狗”背后,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高维度、更彻底的……“尊重”与“放手”?是天道运行般的无情,也是至大无外的包容!
玄泠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他虽不能如司衍般想得如此透彻,却从那“明镜止水”、“物来则应”中,捕捉到了一丝与自己剑道追求“心无杂念、专注一击”相通的气息!原来,修行不止是力的积累,更是心的锤炼,要达到那种绝对的“静”与“明”!
下课钟声恰在此时悠扬响起。
禹疏深深看了昭元一眼,眼中赞许与探究之意并存,他未再多言,只温声道:“今日课毕,诸位可自行参悟。”
众人尚沉浸在那玄奥的答案带来的空茫与困惑中,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却大多不得要领。这时,却见司衍与玄泠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向正在整理书卷的昭元。
司衍向来从容洒脱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与明亮,他对着昭元郑重一揖,语气诚挚:“昭元师妹,今日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多谢指点!”
玄泠亦在旁边用力点头,坚毅的眼中光芒熠熠。
两人道谢完毕,竟不再耽搁,也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目光,匆匆转身,几乎是疾步离开了讲义阁,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寻一静处,细细消化那豁然开朗的一瞬所捕捉到的玄机。
留下其余弟子更加茫然不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昭元,只觉今日这“太上忘情”课,当真是云山雾罩,有人听懂了天书,有人却连门边都没摸到。而那位给出答案的昭元,在众人眼中,愈发显得神秘而高远,如同她所阐述的那个“太上”之境,清晰,却遥不可及。
阳光依旧暖暖地铺满殿堂,尘埃继续在光柱中舞动。一场关于“忘情”的问答,如石投静湖,在不同人的心湖中,激起了截然不同、深浅不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