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布一取,酒香顺着鼻尖直钻肺腑。舒璃将七个陶碟排成一排,微微倾斜酒坛依次利落斟满,一气呵成。她扬扬脑袋:“伯伯放心,我下个月便及笄了,只怕这些酒都不够我喝呢!”
厨役爽朗发笑,竖起拇指赞好,将酒碟轻置几人面前。待他伸手为阮亭风置酒,阮亭风闲谈道:“听阁下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汴州那边的。”
厨役的手僵在桌上征了怔,笑容逐渐褪去,他语气透着沧桑:“大人好耳力,小的的确汴州出身。父母走得早无牵无挂,为了混口饭吃,四处漂泊只为寻个安稳营生。”他拱拱手话头一转:“各位吃好,小的先退下了。”
春日远游与亲友同在,几杯酒下肚,众人不再拘谨,谈笑风生间推杯换盏,很快醉意浮上面颊如染丹霞,各自摇晃搀扶回了房间。
更阑人静,驿馆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客房位于驿馆二楼,今夜此处只有他们一波人马,因此几人特意选择紧挨着的房间,以备突发情况随时抱团。好在无事发生,外加饮了酒,都睡得格外沉。
忽得楼梯传来一阵轻促脚步,一记寒刃由门缝插入,窸窸窣窣顶开门闩。
伴随木门吱呀,那阵脚步声缓缓来至阮亭风塌前。钢刀在空中用力一挥发出呼啸,即将落至枕上时,响起两句窃窃私语。
“等等,咱们必须要这么做吗?拿了东西直接跑就是了,何必要背上人命,还是官身!”??
“杀的就是官身!你别忘了咱哥几个今日这么惨是谁害得!”
一声呼啸再次响起直劈被衾,手感却是绵软无半分力道。持刀人猛然掀开被角,榻上空无一人,唯有被衾堆叠成丘。
“不好,有诈!”
察觉上当,二人转身欲逃离房间,反被藏在暗处的黑影自背后偷袭,不出三招随即击落武器,束手跪地。
紧接着,又一佝偻背影被推搡进门。
“殿下,抓到了。”
火折子点亮案几烛台,浮现端坐正中之人阴鸷的脸,继而整个房间或站或跪人的表情,悉数清晰。
“是你?原来你早就识破我们身份。”
火折子在手指间来回翻舞,宁昭冷冷道:“是,说起来你们伪装得不错,可惜细节上差了那么点。一个驿馆竟无驿吏马夫,从头到尾只有你们三人。还有,驿馆明令禁止食用野味,你那道孜然兔肉其实是獾肉吧?”
早在见到杂役时,宁昭便觉此人举止鬼祟,常于暗中窥视。而那驿丞竟不知校对勘合,凭对方空口虚报官职,就执笔登册。幸得阮亭风暗示,酒坛口处有极细微白色粉末,他与魏寻将计就计,顺利将三人擒住。
无言可辨,三人垂头不语,作出任凭处置的姿态,脸上却是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夜已深,其他人仍在睡着,吩咐魏寻将三人绑了关押,待明日与众人一同商议发落。
适才听魏寻提及,另一人是在舒茉门前撬锁时被捉住。舒茉素来酒量浅薄,况且那酒里又添了蒙汗药。以防她同上次生辰宴般醉酒胡闹,宁昭驻足门前踌躇良久,终难自持抬手轻叩。岂料手刚近门扉,它竟自己开了。
若非魏寻及时,那贼人怕是已伤到舒茉。他吹燃火折子靠近案几寻烛台,发现舒茉竟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半倒的茶杯。看来是她酒醉口渴,起身找水时酒劲上头,于是一头栽在桌上了。
宁昭在其身畔坐下,手撑脑袋静静看着她。烛影摇红,新荷绿的寝衣薄薄罩住她玲珑身段,拆却发髻的乌发垂落腰间,极具温婉柔美。雪颊染着薄醉酡红,峨眉却似远山含愁微蹙。
宁昭抵不住这娇憨之态,伸手轻抚摸着她的脸,掌心温润的触感,令他心跳加速。夜色愈深,思绪愈是比白日敏感,他忽觉爱意江水决堤般在心头翻涌。转念想到一月后,眼前牵动心魄的姑娘要嫁作他人,眼眶竟不争气微微发酸。
倏然过堂风骤起,挟着几分夜凉,宁昭掩唇咳了一声。在此伏案酣睡一夜只怕会染寒气,他犹豫再三,俯身拦腰将舒茉抱起,缓缓步向床榻。
怀里的人儿因失重本能环住了他脖子,贴近其胸膛蹭了几下,复又安稳入睡。自案几至床榻不过几步路,宁昭却走得极慢。他恋恋不舍将舒茉轻轻放平在榻上,沉在她颈窝的脑袋缓缓抬起一转间,唇瓣不偏不倚,恰落在舒茉唇角上。
心脏一霎被无形之手攥住,继而全身仿若遭雷电击中酥酥麻麻。她的唇很软,如同有温度的云朵,肌肤散逸的清香与唇齿间醇酒气息交融,似能够迷惑心智。
宁昭僵直成木偶一动不敢动,二人唇贴彼此气息交融,旖旎间有种灼烧感渗入血脉。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女声惊得宁昭直起身,他余光一瞥,舒璃坐在榻上揉着眼睛,半睁不睁茫然看着他。
宁昭唰得蹿起背过身去,面颈如温水煮螃蟹后知后觉熟透。他拢拢阔袖,话里透着股做贼的心虚感:“没什么......驿馆进贼了,本王来看看你们可有受到惊吓。贼已经捉住了,你们……安心休息。”话毕,他手指轻触嘴唇一脸痴笑,拖着步子走出几下后复顿住:“给你阿姐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舒璃听得断断续续,依言迷糊点点头。她阖眼摸索过被衾给舒茉掖好,姐妹俩依偎一处,甜甜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