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曲折的深巷中枝叶蓁蓁,两道人影踏着一地闪动的光影往正路走去。
自书肆离开后,璇玑并未事无巨细地同他解释,可哪吒却已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悟通了前因后果,此时正开口道:【这所谓的逍遥仙山,实则是由欲望显化出的?那不是和二哥的山河社稷图一般?】
【倒也不全然如此。】
璇玑缓缓梳理其中关窍,耐心解释道:【应当说…此地却是在原有渊境上,后生的欲望之地。山川河流、亭台楼榭乃法宝自生的,譬如三城的宝物、佳肴等才是借着人心滋生出的欲果。】
【否则依照思山即山,思水即水的法则,万千人杂念各不相同,景象彼此冲撞,此境顷刻就会崩塌乱套。正因先有了稳固不变的地界作为骨架,再一层层铺陈众生欲念所化的诸物,才能同时容纳所有人的心念,长久维系此地迷局。】
仙君仰头看向上方交加的翠影,那只鸟儿凭着天生的翅羽,隐藏在枝叶之上,她收回眼神,于识海中徐徐说来:【我之前听你言说,此间多的是世无其二的孤品,有些甚至乃仙神私藏,那按照常理来说,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此,却又确确实实现身于此。故而便想,眼前这些宝物绝非真品,实为被困城中的众人,以欲念凝化而成的赝品。既是假的,那这世间,空有形貌者贯好复刻,但内藏乾坤者,就不一定了…】
【于是你便借自己的欲望化形而出,遂尔寻到书肆,当真找到了那本一直想寻的典籍!】少年惊叹:【世俗之物只需摹其形,可因大多只是从旁见闻,未曾真正见过实物,多少便有些差别,但譬如此类蕴□□门学识、心法奥义的真典籍却截然不同。】
【被困仙山、陷于欲望的这些来客,断无人看过真正失传的真典,仅凭心中念想,至多能化出一具空壳,无字天书,说的便是这般。】
璇玑顺着蜿蜒巷路缓步前行,几片落叶被靴底碾出细碎轻响,她平日对身外之物无甚所求,唯有在求索真知一事上有所探寻,但也是秉持着缘法自然的心态;方才想要印证推测,这才凝神动念,过后果然不出所料。
欲念虽起,却也能凭心志斩断,既已知那是画皮白骨,就不会轻易堕入虚妄之中;至于哪吒,太乙真人待他极好,本身亦身居重职,自是无甚所缺,兼之二人长久以来的心愿,皆已暂时得了,故而并无他求。
思绪一起,她接话道:【他们费心布下此局,怎会放任这般破绽外露?渊境自生界域难以改变,索性把这些铺户隐于偏僻之地,并将此类显形之物,全数标上骇人天价,纵使有心购入,也无从入手。倘若真听了那傀儡的话,去乖乖种植药材积攒元畴、赊账购置他物,恐怕元畴还未攒到,人就彻底沦陷在欲望里了。】
【买不起,便无法拆穿其中猫腻,自然也看不破三城由欲念而生的底细。】哪吒眉眼骤然一沉,言道:【人的欲望无有穷尽,纵是书卷不可得,转眼到了他处,亦会被满城好物轮番勾扯人心,诱惑在前,不愁来客执着一物,何况这地域民风安泰、生活无忧,久而久之,愈发心甘情愿留在此间,好一手万全的算计!】
他心念一转,心中始终惦念着杳无踪迹的妹妹,不禁攥紧了混天绫,分析道:【贞英那丫头…定力向来不佳,素好玩乐,她应是和温小仙子受了那传言的蛊惑,又被截教暗中接引,入了此地。城中既无邪魔、亦无凶煞,见了遍地奇珍佳肴,初时尚存怀疑,但只要以那百枚元畴试过一次,恐怕再也无法自拔了…】
璇玑的脚步停在斑驳树影之下,清风卷着不远处市集的喧闹隐隐传来,她望向前方路口处陆续闪过的人来人往,蹙眉叹声:【她和敖七不在三城之内,温仙子的话,也不知是否还在此地?我同其接触不多,城中气息驳杂,实是难以分辨,只能四处走一遭找找了。】
【不过,提及此事,我有一问暂且不解…截教若只是需人力来种植灵田的话,大可不必耗费心力造出一方桃源来蛊惑世人,诱我们来此。你看三城景致风貌悬殊迥异,除却诱困众生、消磨心神外,应当还另有图谋。】
【他们一度是冲你来的…】哪吒侧目凝视着她,思忖片刻又言:【此间确实诱惑甚多,可一旦看破城中内情,静心定念,便能暂且安然无恙。我渡于贞英身上那缕仙气虽微弱,但仍能感知到她在此间,既未身处三城之内,想必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玄机,需得多耗些时日,待寻到…】
正要接续后话,本想说寻到贞英他们后,便破阵脱身,声到唇边猝然停住,蓦地忆起璇玑先前所言,神念冲破渊境的边界,却被扯回原地的怪事,神识尚且如此,想必真身也不外如是,当即改口道:【不对,此地怪异,不可以力破局,亦不能说走就走。纵使顺利救回他们二人,渊境与阵法的个中玄机一日未能参破,便一日离不开这座囚笼;灵杏二人所言——若想离开,三日后提前告知便能走,想来也必是陷阱无疑,这般说来,明忻与那赵九清,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想把我们囚于此地吧?】
【囚笼…】璇玑眉间萦绕着几分沉虑,顺着他的话反向推导:【不妨换位推测他们的全盘谋划试试…倘若我是对方,早先暗中勾结其余三海,定下利益盟约——三海提供寻常水族充当试毒者,他们则出手倾覆西海。待到龙王与子嗣尽数殒命,西海群龙无首、疆域崩离,三海便能顺势瓜分西海,除此而外,双方定还另有隐秘交易。另一边,借着逍遥仙山广收各族生灵,依托三城来提取欲念、培育毒引,欲望并非浊气,定是用来干了其他勾当。】
她缓了口气,条理清晰地继续剖析:【刻意诱困贞英与敖七,便是以二人当作要挟,逼我们主动踏入圈套。此地会将心之所想具现化,贞英他们但凡没控住心神,念想一起,便会同岛上众人一般无二了…】
【而逍遥仙山由赵九清、明忻二人共管,赵九清此人清高,意欲与我隔空较技,一则试探我是否能够破局,二则结合截教过往行事,怕是有意借四海同族内斗的乱象劝诱我背弃天庭、归入截教门下;明忻统管岛中人力与药田培植,她好用活人炼制术法、研制丹药,此方天地正是施为的好地方,因此定是用提取到的欲望,来完成某种秘法?这秘法想必非朝夕可成,不然也不必拘禁诸多生灵于此地多日,而今贞英他们踪迹全无,气息却在此间,无外乎一种可能…】
【在我们踏入渊境之前,突生了意外变故,他们的欲念没能提取完成,于是从逍遥仙山被转移至了他处。若我所猜没错的话,那方区域,应关押着不少生灵,譬如三日后想离开、或是察觉到不对伺机脱逃之人。】
话说到此,哪吒接声过来:【众人误入此地时日各不相同,敖七来得最晚,距今不过七日,贞英被困却已有半月有余。按你方才所说,那秘法耗日持久,如此说来…】
心思电转间,脑中瞬息串联起了所有线索,他豁然贯通,【他们将我俩困于此地,是为静待制毒药草成熟,也为等候秘法奏效,最后便是要拿贞英与敖七做些别的!这些杂碎!】
一语道破图谋,那股抑制不住的火气顿时腾腾涌上,碍于渊境法则桎梏,无法以神通破法,兼之不愿伤及无辜,否则他早祭出绣球,传唤十六神将齐至,就地斩了赵九清与明忻二人,砸毁这地界。
那股怒火燃得盛烈,璇玑见他这般,心头更是如吊千斤,坠得心绪难舒,却仍是敛神搭上少年手腕,以灵力助他平息下来,【截教想要逼迫的是我,依她和赵九清玩弄人心的性子,打的恐怕是反目成仇的主意。】
【世间能惑心乱神之术,我过往亦有涉猎,大致分为两类…一为外物拘锁,借蛊虫、异宝、邪丹等侵入神魂,强行捆缚心念、篡改神志;二则更为阴毒,是从本心瓦解,不借外物胁迫,但凭心魔来诱发失控。两者皆有解法,只是这内生心魔,需得多受些磨折…】
外物作祟终究是身外之祸,寻出根源拔除即可,尚且好除;可那内发的源于本心失守,无迹可寻、无物可除,纵然有外力襄助,从旁辅佐□□心神,终究还是要看自身能不能勘破…旁人再高明的手段,也无法替其渡过心中关隘。
哪吒听出她话中潜藏的愁思,忙翻手拉住她继续往前行,【修道一途本就磨难丛生,从无顺风顺水一说。他们先前既能及时守住本心、克制杂思欲念,说明心性根基尚且牢固,自生心魔虽难缠,却未必跨不过去。你看苏映雪,那般魔怔,尚能自醒,我的妹妹和兄弟,还比不得蓬莱弟子吗?真要是那般,救他们出来后,我少不了要笑话贞英一番,她可是扬言有朝一日,要把我按在地上揍一顿的。】
叫他这么一打断,璇玑顿觉有些无奈,低叹一声:【你可别大意,指不定真有那么一天呢…贞英天赋不低于你,不过是不爱修行罢了。】
【那我可得好好等着。】他玩笑地回了一句,继而放柔了话音道:【你也别多想,先去其他两处探探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温小仙子的下落?若她不在此间,定是和贞英关在一处了。还有那些傀儡体内的禁法该如何解、三城的底细、贞英和敖七到底是怎么脱离迷妄的?这些可都排着队等元君来明察秋毫。】
【你这说的…感觉我似什么断案的神官。】知他有意开导自己,璇玑睫羽一眨,将那些漫天浮乱的杂绪全数收回。
【本来就是啊!在我眼里,元君无所不能。】少年理所当然地笑言,随即话音急转直下:【当然,除了器乐和下厨,真是…唉…我顶顶厉害的青梅,怎么就栽在这两样简单容易的东西上了?】
身边人闻言抿了抿唇,冷脸狠狠瞪他一眼,顺手打过去一道风弹,气道:【上次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笑眯眯地松了手,迅速后撤一步躲过那道破空而至的劲风,转而语速极快地道:【可这确是不争的事实嘛…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不会的我来便是。】
【你还说!】
谈笑间两人一起动身,穿行过城中的长街短巷,流光溢彩的铺檐、往来不绝的人群,以及那如镜花水月般的声色宝物,皆在余光中缓缓倒退。
沿路而过,每一间铺子都在竭力招揽着来客,伙计们站在门口笑脸相迎,掌柜于里间同客人正热络攀谈,语气热忱得像是多年的故交,依稀间有风卷着话音飘至耳畔:“哟,你可是咱们店的老主顾了,那翠玉鸾凤扇我给你留着呢!只管放宽心!”
“掌柜的,一定给我留着啊!我再攒七日的元畴便够了!”
衣着华贵的公子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踏出门来,途径二人身侧的瞬间,哪吒终究没能忍住,一把拉住他反问道:“兄台,翠玉鸾凤扇乃青瑶仙子的法器,绝世无双,你就从没怀疑过,那掌柜手里的可能是赝品?”
听闻此言,那公子先是一怔,脸上喜色瞬间僵住,原本平静的眸内,那双瞳色缓缓沉作浓郁的一团墨色,视线也逐渐涣散飘茫起来。
他猛地用力挣了两下,想甩开面前人的手,奈何被攥得牢牢的,分毫动弹不得,只好低声吼道:“一派胡言!你编纂此等谎言诋毁!不过是觊觎我的扇子!好个卑鄙小人!”
少年气得发笑,皱眉呵斥:“你魔怔了不成?我抢那扇子作甚?”
可对方早已听不进半句话语,举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口中翻来覆去地絮絮念叨不休:“你想抢扇子…你就是想抢扇子…滚开!滚啊!扇子是我的!我的!”
说话间,他周身气息激荡,朗朗天光下,落在地面的影子隐约漾起了一层扭曲的波动,引得周遭路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璇玑见状不对,当即并指点向面前人的眉心,一道仙气直通泥宫丸,继而游遍周身脏腑,神识视察内里,属于三魂七魄的一团团清气,悬浮于躯体各处,此时正被一缕缕黑色的丝线死死缠缚住,丝缕相缠处不断发出滋滋灼烧轻响,将那魂魄啃噬出了道道残痕。
她心头一紧,指尖灵力暴涨,凌厉的白光劈斩而下,可那黑丝如疯长的毒藤,方才斩尽,转瞬便再度滋生出更多更密的丝络,化作一片无边的罗网,紧追着魂气兜裹上来,腐蚀之势更盛先前。
情势危急,璇玑不敢久耗硬拼,只得迅速收回仙力退开,急声开口:“他中了咒法!试试三昧真火!”
哪吒听罢,连忙召出一缕火丝,自那人关窍渡了进去,火影过处,黑丝一沾即燃,可仍然如适才那般,不过须臾复而又生。
思绪飞转而过,他急急松了手,安抚道:“兄台,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扇子自然是你的!”
“我的…我的…”话语入耳,地上晃动的影子这才渐渐平息了动静,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喃数声,浑浊涣散的瞳仁慢慢褪尽黑雾,重归清明。
等神智彻底安定,再环顾周遭时,却见那公子的目光茫然而陌生,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我怎么在这儿站着?”华服公子敲打着自己闷涨的脑子,狐疑打量着欲言又止的二人,未及多想,便自顾自地往城外方向赶去,嘴里还不住自语着:“不成,不能耽误,得赶紧去打理灵田,多攒些元畴…”
【此种咒术,心神稍有波动便会立刻发作,侵蚀速度极快,若未及时静心定念,恐会伤及魂魄。】璇玑蹙眉望着那人的身影渐渐缩小,传音与哪吒:【奇怪…灵力、真火,通通无用,异常如命河黑雾,尚能被真火焚尽,为何偏偏在此失效?】
说完,她转眼看向后方铺面,先前同华服公子许诺交易的那位掌柜,正倚在门框上戏谑地瞧着他们,唇边尚挂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远远见二人对望过来,那傀儡嘴唇轻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唇形,分明是一句:白费力气。
“这!%*=!/?的!”哪吒头一遭被人这般轻视,当下被激得一口气连骂数句,金圈自腕间掠出,直冲那掌柜可恶的笑脸砸去…
璇玑没来得及阻拦,眼看着金茫穿过人流,正正撞向傀儡面上,下一瞬果然又见那层熟悉的水波屏障自生,化解了神器的威力。
布衣长衫的掌柜轻轻抬指,拨开眼前不甘嗡鸣的法宝,微笑着掸了掸衣袍,扬声劝道:“贵客还是莫要惹事了,不如省些气力好好逛逛城内,指不定能遇到自己想要的呢。”
周遭围观之人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哄,目光里满是指责之意…
“说得没错,瞧二位眼生,该是刚入城的吧?”
“这城里规矩便是不准私相争斗伤人!若是住得不顺心,禀明城主后,就可自行离去,何苦非要动手?”
“我看两位还是早些离开为好,我们逍遥仙山不欢迎惹是生非的外人!”
众人在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字字句句都将他们视作了无理取闹的蛮横之徒。
璇玑抬眼扫过四周一张张刺眼的面孔,心口倏地一阵发闷,眼前这些人随意指摘的模样,竟和千载前陈塘时为求保命、颠倒是非的百姓一般无二。
一样的人云亦云,一样的不辨黑白…那股沉闷的郁气堵在胸口,令人憋闷。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璇玑浅浅吸了几口气,攥过身边人,目无斜视地避开聚拢的人群往前行,清透的声音顺着交握的掌心,温和传入神识之中:【别在意,他们不知内情,无谓与之置气,我们先离开。】
四周围绕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神君眸底凝着未曾消融的霜色,昔日陈塘关时的声声指责、句句误解犹在记忆深处,如今眼前情景,仍是一模一样的荒唐,不觉自喉间溢出一句怅然的叹言:【时过境迁,为何世人总是如此…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修道人士和散仙。】
本该清心寡欲、明辨正邪,竟也受此间地域影响,同凡夫一般随波逐流,不查真相、盲从妄言。
直到现在,哪吒才惊觉这逍遥之地,是何等的居心险恶。
此地根本不用刀兵杀伐,只需以日复一日的安逸迷乐,即可悄无声息地消磨人心锐气;温水煮蛙般困住本身,一旦习惯,便再难生起离开的念头,反会将他们这般告知真相之人,视为破坏安稳生活的异类祸端。
这种潜移默化的掌控,远比真刀明枪的厮杀更为阴毒难防。
璇玑静静交握着他的手,默然半晌,方回道:【红尘大千,贪欢逐欲者芸芸,淡泊明志者寥寥。生灵本心如此,趋安避苦、喜乐恶劳为常态。外间现下战火不息、颠簸流离,纵是没有沉迷此地欲念,也想有个和乐的容身之所,我曾与你说过,我的识海随心愿而成,你看我也未能免俗,所以…这并没什么错。其实说来,修道才是逆心而行之举,故而世间修道者不乏其人,但登仙者历来万里挑一。】
她抬头看向群山间华美的城池,恍若在规劝自己:【你我虽为仙躯,但亦有感情,过往之事本就无法轻言原谅放下…只是若因站在更高的位置见明过真相,从而苛责他们、以己心断对错,居高临下地去鄙夷评判,那我们同东华帝君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有何区别?】
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识海里因想起往事而滚涌的涛涛浪头因她所言,和缓了许多,柔润的水波轻拍在红莲上,将那股躁动的戾气徐徐抚平,哪吒咬着唇,压下淤积的烦闷,低声道:【截教如果当真一片好意,为众人辟一方世外桃源躲避凡尘祸乱,那倒罢了,偏偏是弄了个虚假的仙境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想要救人脱身,换位一想,反在他们眼中成了恶人。】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好…】璇玑偏头正视着他的眼睛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少年一晃神,心底只觉庆幸…好在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一直都在身边,思绪至此,他眼尾稍弯,喟叹道:【元君不愧是修苍生道的啊,这般觉悟,恐怕换做他人,没过多久就得改道而修了。】
【成天乱讲些什么…走吧,去看看饴甘和合欢,顺道找找是否有出路的线索。】
弯弯绕绕了半日,这才出了琳琅城,他们未腾云驾雾,趁此时机整理思绪,也为四下找寻温令仪的踪迹。
沿着山道继续向上,道旁青林郁郁,鸟鸣山涧,时有清泉击石声自林深处传来,行至视野开阔处,往下俯瞰,远处灵田碧润,阡陌整齐,若不知内里虚实,倒真是个难得的宝地。
约莫在山间又行了个把时辰,风里开始飘来若有若无的鲜香,二人举目一看,果见山腰处,饴甘城近在眼前,楼群沿缓坡铺展,檐角高翘处挂着各色酒旗幌子,随风招展。
“还挺像那么回事。”少年饶有兴致地左右张望,正好看到树影之间,那只探头探脑的鸟儿,旋即故意扬声感慨道:“唉…若是此间有妙妙斋和阿妙便好了…”
口中这般言说着,心念却未动半分,纵使这处渊境有心顺着他的念想化出所谓的斋舍与人影,一时半会儿也无从着手。
扰得那在悬空楼阁内,一直观望动静的赵九清及明忻,此时莫名地相视一眼,同时发声道:“何为妙妙斋?阿妙又是谁?”
道人皱着眉,深思片刻,犹疑道:“想来约莫是间专供素斋的食肆吧?至于阿妙…听名号,该是位姑娘。”
“迷胥蝶虽能勾动人心、诱出真话,但没法强行操弄他人神念。”女子半眯着眸,赞了声:“我曾听闻中坛元帅名声在外,原以为只是杀伐手段了得,未想能控心忍性至此,倒令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却觉得,那位元君更值得一观。”赵九清忆起之前书肆的事,点评道:“不过刚入城,便能循着蛛丝马迹,自控欲念造出一副空壳天书,得以印证后,遂又斩断。能做到这点的,三界屈指可数,大多是那些金仙道尊,既然不坠欲望,看来淆真咒对她无法起用了,加之他二人道行高深,短时间内,想必风萦香效用亦是有限。”
明忻垂眸轻捻衣袖,淡声回应:“确是难得,可若非这般,教中何必设局坏她道心?且也无谓起不起用,这些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设,况且她破局破得越快,杀劫来得越早,届时便可趁机劝她转投我教。”
“我看难。”道人“啪”地打开折扇,轻摇起来,“莫说是此番杀劫,指不定到最后,她都不改其心。”
“不改其心…”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明忻挑眼而视,“那也无妨,早在洛城之时,金元仙便将那位的一缕本源送入她的体内,若真到最后,只会吃的苦头更多罢了,无碍我等大业。”
她莞尔一笑,接续道:“说来你这法宝当真了得,丹道分阴阳二神,它竟也能将人之表里两份自我分隔两镜,里为心神也为内我、表为躯壳亦是外我。咒法毒术施于表我,作用于内我,内我映照通冥镜阴镜之中,也为众人自身内观融合之地,既在己身,连法宝都仅剩一抹灵识,故而诸般神通皆无用处,除非勘破此中真意,得回阳镜,否则别无他法;而其间灵田又借心来控身,身在阳镜为我种植百草,且只需提供些许丹药维系生机,便能源源不断提取内之欲念铸己之离骸。”
“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一举多得,真乃妙器!没想到你于炼器上造诣如此精深,我曾听我那师父说,蓬莱有位褚茂公,专精炼器,你若未曾入教,许还能前去寻他交流一番…”
“褚茂公…他老人家吗?我亦有耳闻,可惜了…恐怕无缘得见。”
闻言,赵九清叹了口气,话音一转,却对她所言的前半截话持不同见解,他天生心思通透,入教亦是随心而为,现下更是直言:“不过你们便如此笃信她到最后破不了局?依我看,天道的心意虽难以揣度,可想来是偏向她的,只是猜不透究竟所谋何事…才会任由教中如此行事。”
“赵九清,他人不知,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此番献出幽冥镜,毛遂自荐来此,其实是同我一般,想借此印证己身所求,若她当真是你追求的那类人,你其实…”明忻指尖敲打着桌面,乌瞳倒映着对面人的身影,檀口轻启道:“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吧?否则怎会连栖真二老给的云踪遁行符都给了符夙。”
眸中人影变幻,似又回到从前…
她与赵九清相识于入教后,算是有段缘分。教中众人出外行事,少有不负伤归来的,就连资历深厚的元老,多年来与天庭正神交手,也难免肉身受损、元神有耗,每每遇上,皆会寻她与天仙子疗伤固本、滋养筋骨。
可万千人之中,唯独赵九清是个异类。他永远是一副悠然散漫的做派,不逐名利修为,终日游荡在各处,摇着那柄破扇子找人对弈,时不时便悄然远行一段时日,归来时却依旧安然无恙,一袭衣袍整洁无尘,眉目悠然,倒像是去何处福地享乐了一般。
自她在秘境定居以来,便从未见他受过半点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