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幻,天光大好。
此间无雨无晦,唯有熏风解愠,昼景清和。
叮咚流泉绕阁穿行,水声清越婉转,泠泠不绝于耳。剔透的水晶帘幕静垂廊前,和风拂过,簌簌轻摇,晃起满室细碎流光。
高耸入云的悬空仙阁上,一男一女隔玉案对坐,案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棋局胶着,竟一时难分高下。
左侧执黑子的中年道人一袭青碧道袍,头戴纶巾,两眉入鬓,一张白面若儒生,颌下长须垂落胸前,衬得他身姿端方、气质谦和。
一缕风过,送来远方的轻微波动,道人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外间流云漫漫,语气带着几分自持的轻视:“贵客将至…五日才周折进山,金元仙未免高看她了。”
对坐的女子身着月白衬底、金线镶边罗衫,一顶玉莲发冠将满头乌发高束,外覆素色逍遥巾,薄纱半掩玉靥,仅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来,那眼初看时恍若汪着一泓春水,细察下却全无柔光,只剩孤冷的浮冰沉在深底。
听闻此言,她目光未动,只将指尖的白子落于棋格中,“指不定是扮猪吃老虎呢,你可莫要轻敌。符夙那厮,此前缠着我上了岛,便是冲着那仙君来的…且我上次遣人送往三海的秘毒,是为西海的那条小龙所炼,配合伏击,本该绝其生路、一击功成。若非他们误打误撞将人救下,坏了算计,教中何需另作打算?反累得我这般劳神,还费那许多气力培育毒株、栽植药引。可惜了,还想看看我那冷血薄情的师父,会如何应对呢…”
她话音中含着丝不耐,继而又展颜一笑,“不过也好,如此方能一观好戏。”
赵九清唇角挂着抹浅淡的笑意,随手放下那枚黑子,从容应声:“依你所言,她是有些本事的,既然如此,不妨看看她是否能勘破其中计谋?”
话音出口,心中却细细琢磨了一番,选在今日今时上岛,于天地气机归敛之际,迫得灵机运转截停一霎,于那座龙王庙中提前现身,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继而又想,倘若真是有意,倒让他提起些兴致来了。
女子掀了掀眼帘,眸光流转,叹道:“赵九清啊赵九清,任凭她能否识破玄机,进退都已为死局,你不是早便算好了吗?”
道人单手拂须,同她杀得有来有回,“我此局能成,多亏明忻仙子相助,若无仙子,何来如此精妙的棋局?”
明忻长睫轻扑,捻着一枚白子,悬于其上迟迟未落,“你莫要自谦,近百年来,我一直想求证那御元衍化之术是否可行,此番亦是借你法宝与阵法之力,才得有良机一试。”
“ 仙子妙手,实在令鄙人惊叹。”赵九清也不催她,只笑着将视线投向云幕之下身陷其中的世人,眸光幽深,“亏得这些个蠢笨似豚的,真当此处乃世外桃源。”
说到此处,他收回眸光,转而望向明忻,问道:“说来,西海龙王当真身死了吗?”
明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声却轻灵若涧泉:“我听叛军统领传讯所言,当日龙王毒发,麾下将士俱惊,有贴身亲卫护着她撤回了龙宫。不过龙族体质果然强悍,我所研制的引子,本是留了余量,此次竟全耗在龙王身上,此毒霸道,想来坚持不到半日。而前些日子,那小龙先失联兄长,后得知母亲噩耗,滋味必不好受,却又为时局所迫,只能强压哀痛,勒令水族佯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勿急,待圃中百草长成,西海上下,离团聚那日不远了。”
她话音一转,眼底漫起几分戏谑,“至于中坛元帅和她,纵算想要查明毒源,却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时不我待啊…遂只能先行辗转来寻仙山入口;可叹有些本领,但且止步于此了。反倒是三海那些老东西,真真是天真可笑,以为立下天道誓约,我们便束手无策?哈…不过是时机未到,暂且忍忍而已。水域相通,他们有又哪能逃得过呢?”
赵九清眼眸微眯,回了声:“四海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当可以独善其身?且这般叛徒,怎还奢望教中会诚心接纳?”
对面的明忻淡声嗤笑:“他们早已不甘久居天庭辖制,又嫉恨西海由女子承继大位,积怨日久难平。满心私愤之下,做出这般铤而走险的糊涂行径,也不足为奇了。”
道人垂眸落子,眼神凝于棋盘之上,似在暗自思忖,片刻后才缓声道:“终究是欲壑难填,纵使修成正神,亦难断七情六欲,反倒不及闲云野鹤,逍遥无拘来得自在洒脱。”
“正是。”明忻轻点螓首,眉宇间掠过一抹冷戾,“若非天庭条条戒律、层层管束,本无需这般隐忍躲藏。况且我所修行的医毒之道本就需大量实证磨砺,那些毫无灵智的庸碌凡物,生来便该沦为我辈修行路上的垫脚石。”
此番视众生为草芥之言落于静室,赵九清轻叩玉案,不予置评,只淡淡接道:“比起这些,我倒更为好奇,那仙君当真是心无私念,只以道义为先?若如此,她最后会如何抉择?”
女子却抬眉驳回:“世间哪会真有这类人?不过是伪装得太过精妙,叫人一时看不清罢了。”
“既是这般,仙子可愿同我一赌?”他低低一笑,语气饱含玩味:“看看这位仙君,究竟是真的心口如一?还是和众生一般伪善。”
“哦?这提议倒是有趣,那我便陪你赌上一局,看个究竟。”
明忻纵观棋局,盘中势态分明,黑子不知何时已成合围之势,胜负已然分明,索性双指一弹,将那枚白子随手掷回棋罐之中,漫然道:“道长棋艺果真了得,看来我还得多加修习才是。”
赵九清举目,笑言:“谬赞谬赞,仙子悟性高,我不过是占了多习几年的便宜,险胜一着。倒是忽而想起,不知那西海龙子与中坛元帅妹妹的离骸提炼之事,可是生了变故?”
支撑此间天地的是己身法宝及阵图,但其间的术法运转、人手调度,全是由明忻操持,谈到此女,就不得不从往日渊源细说…
如今三界的新截教,虽说乃封神乱世的存续,但因时过境迁,多有变化。
昔年通天教主离去后,旧截教门人树倒猢狲散,隐世清修者、独来独往者、固执一道者…各自散落四方。
直至五百多年前,栖真二老出山奔走,陆续收拢一众心怀不甘、怨恨仙庭的散落门人;又广纳三界身怀异术、执念深切的能人异士;不满于天庭制约、欲要改天换地的妖鬼精怪,重塑旧时风光。
明忻正是两百年前,由教中医坛圣手天仙子举荐,投身门下。虽说她入教时日尚浅,可曾为当世北极真人的徒弟,师从名师,又历经数百年积累,底蕴深厚,且论起天赋异禀、手段狠绝、心志冷酷,远超教中大多修士。
初来乍到之时,她便同教中元老坦然自述身世过往。
昔年自北极真人手下安然脱身后,明忻游走于世间,如遇有灵根慧骨的稚龄孩童或半大少年人,便亲手布下祸乱,拆散宗族、覆灭部落、散布毒源,暗中搅动无数纷争,待心仪者深陷怨怼、身死魂变之际,再以救世者的姿态骤然现身,为其报仇雪恨,收割凶魂怨魄,以独门术法拘炼掌控,全数投入特制的傀儡躯壳中,供己驱策。
如此行径,自然会引动天庭的注意,明忻却谨慎,但凡制造一场惨祸,便销声匿迹百年之久,待天庭案卷尘封,方才再次入世。
且她所选之地,多是无正神镇守庇佑、自成一方野俗信仰的偏僻地界,山高路远,每每天庭神官得讯,赶赴勘乱之时,祸事已了、人影无踪,只余满地火焰焚烧后的灰烬。
经数百年的隐秘炼化,她麾下早已聚了一支只听其号令的刍灵傀,其中以六名少女灵力最盛,被她精心炼制成贴身近侍,约莫于半载前,又新添了一位,名唤“朱朱”,至今已有七位,余下千余刍灵,亦为百战不休的阴邪煞物。
无人知晓明忻究竟是以何术法及奇材炼傀成形,那身躯看似与活人别无二致,肌理骨肉栩栩如生,却无多余情欲与血脉痛觉。
此等刍灵最是难缠,若非一招尽灭,只要世间尚存一缕同类的残骨碎肉,便又能借此分离形骸,重聚血肉,转瞬复生再战。
他昔日得见,明忻但凭手下诸多傀儡,硬捍九宵天雷。
雷劫威势再盛,终究有穷尽之时;可她的刍灵傀儡无痛无怖,纵使被天雷劈得粉碎,亦能借同类躯壳反复重生复形、前仆后继代为承雷挡劫。
整场天劫下来,不过是多耗些灵气和时间用以修复傀躯,算起来,倒是桩合算的。
故而,教中高层因见识过此女手段,特意遣其前来协同行事;明忻自身也另有盘算,她近百年来潜心研修御元衍化之术,此术需借鲜活生灵、特殊天地格局推演实证,可外界常受天道规制、天庭监察,既无大批仙凡可供参研,亦无隔绝气息的界域能供试法,致使此术常年滞留于纸上,迟迟无法落地大成。
而此间逍遥仙山自成一界,乃千载难逢的施为之地,她自是欣然来此。
思绪回转,赵九清神情未变,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他对明忻并无喜恶,说到底,彼此本质并无两样,皆是为了心中所求不择手段的异类,或者可以说是…
邪修。
提及此事,室内闲适悠然的氛围骤然消散了大半。
对面人影方才还松弛恬淡的眉眼,瞬间凝起一抹燥意,只见她撩衣起身,凭栏俯瞰着最下方…
林间苍郁,涧壑鸣泉,时有灵禽翩跹穿梭而过,仙兽踏溪嬉戏,深山之中更有秘境幽谷,遍布世所罕见的珍株宝卉。
城外千亩灵田,顺着平缓的山势铺展开来,叠作连绵不绝的碧浪,仙雾袅袅萦绕田垄,汩汩清泉随法诀腾空飞起,散作漫天水露,滋养着遍地仙草灵苗,岛民往来其间,忙得不亦乐乎。
可映在眼中的,栽的何曾是什么灵苗?分明是些不常见的药材,其中恰有那毒引所需的庞大配药…
再远望去,入岛必经的一线天险峻巍峨,横挡于山谷前的厚重城门上,以苍劲的笔势题写着“逍遥”二字。
穿过隘口纵深向内,三座城池顺延着起伏的山脉,自下而上,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各成一方气韵。
或有雄踞群山之巅,凌驾云海之上,繁花烟柳、风月缱绻,致人心迷神乱的;或有坐落于山腰平旷之地,街巷密布珍馐食肆、仙酿酒坊、蜜饯糕铺,终日香气弥漫的;更有那临山下溪流所建,铺面殿宇尽饰金玉琉璃,宝气漫溢的…
四下纵观,既无纷争战乱,也无疾苦困顿,人人安居乐业,面色安然含笑,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绝妙之地。
“说来也是我大意了…”
女子凝望着这番祥和景致,罥烟眉轻微一蹙,启唇道:“寻常仙神、凡夫俗子,只需在三座城池辗转游历一番,心念一动,离骸轻易便能析出,养够时日便能反噬本体、听命行事。从头算来,那丫头明明再过几日便会完全迷陷,至于那小龙崽,饶是他心志坚韧,撞见那瓶能修复龙族旧伤顽疾的长青丹时,也难守本心。坏就坏在朱朱身上…”
“我从未见过魂魄这般纯粹、心性如斯良善的,哪怕一朝得知真相,也难以生出咒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已将其记忆分离,欲留于教中,不涉此局,奈何她与刍灵躯相融不稳,躯壳有裂、神魂飘摇,大半时日皆在昏睡,需日日施法稳固,只好将其一并带来。”
说到此,她眼底漾起一层冷光,续道:“此前我在冥墟试药,每日归返极晚。她提前苏醒,自暗室水镜中,无意窥破了此间内幕。又见那丫头几近沉沦,许是那些未清理干净的零碎记忆作祟,心下生出不忍。凭那不知从何习得的托梦仙法,背着我将真相悉数告知,坏了筹算!”
含怒带气的音声徘徊在室内,思绪辗转,便想到几夜前的事…
此番布下毒术咒法,本该万无一失。
风萦香可使人安定沉眠、心神渐迷;迷胥蝶能放大贪念痴欲,诱着人不由自主地袒露心底隐秘念想;得偿所愿后,哪怕一朝动摇,淆真咒也会紧随其后,致使记忆扭曲、神识错乱,心念越是躁动激荡,咒法便侵蚀得越凶,若不及时静心定念、欺瞒自我,最终只会魂魄受损,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届时若是离骸凝练完成,便提出残魂养于幽冥镜中,用以制衡离骸;若是未能提炼完成,就送入冥渊当作药人,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孰知那该死的小丫头,竟不惜自击灵台,以神识剧痛换得清醒,又借那随身携带的三光定心符及解毒破瘴的丹丸,趁着符法药力生效,唤醒了那龙子,打算带着昏睡的同伴逃出此地。
可他们又哪里料得到?此方地域,进来容易出去难,一番折腾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甚至无需刍灵出手,只需静待力疲神乏,即可一网打尽。
明忻咬着下唇,一腔心火难消,但转念思及教中嘱托,只得暗自强压下来,沉声道:“不过我已将朱朱的此次记忆全清,锁于静室,本就神魂不稳,而今强行施展仙法,伤上加伤,落得个昏迷不醒的下场…啧,每日又需耗时调养;至于他们二人,本心倒坚,既看明过真相,便无法再坠贪迷,离骸自然无法培育下去,我已吩咐疏桐、烟罗,一并拘押,囚于冥墟深处,打算以役心术试试,若是能成,也算是给西海和中坛元帅备上的一份大礼。”
“只是这般行事,难免少了诸多乐趣,我原想看看,若是至交亲友皆亡于那位仙君之手,她又当如何自处?”
一旁知晓些许内情的赵九清闻言,顺手递上一盏静气的灵液,温声笑着宽慰道:“无妨无妨。这本就是特意设下,只为让她看清诸天仙神的虚伪假面。至于那众叛亲离的局面,不过是我二人私心,如今回归原有布局而已,若仙子的役心术能成,亦不失为另一桩妙事。”
明忻接过茶盏浅酌一口,凉润的灵液入喉,缓缓抚平了内心怒意,遂而欣然笑语:“所言甚是。”
那端一线天隘口处,浮云千叠,天幕倏地似水波一般晃荡开来,两道身影自其中降下,直落城门之前。
她立身于隐在云巅的高楼中,目光遥遥投落向那处,星眸半敛,“不知他们是否能析出离骸?倒还挺让我期待的,若是轻易便能得手,未免太令人失望。”
身边的赵九清同望向远方,凌空一拂,一把折扇蓦地现于掌心,他轻摇扇面,悠悠道:“静观其变即可,既是上了岛,便再难脱身了。”
……
当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座以巨石雕琢而成的拱形城门,静静横亘在绝崖峭壁之间,似是隔绝内外两界的屏障,门楣高耸,隐没在游移的缭云中,依稀可见其上鎏金的“逍遥”二字尤为醒目,在明媚的天光里泛着冷亮。
“哼,装神弄鬼。”哪吒仰头瞅了眼那两字,思及亲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乾坤圈脱手而出,金芒破空直劈上方,欲将这“故作高深”的门头砸个粉碎。
可意外的是,那锋芒赫赫的法宝在撞上石门的刹那,却未掀起半分波澜。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虚空中,由上至下漾开一层近乎无形的浅浅波纹,顷刻间便卸去了这匹捍无双的力道。
“这地方不太对劲。”璇玑立于一旁,凝神辨明那转瞬即逝的结界气息,她常年镇守北境,对此等禁制法阵极其熟悉,当下一察即知,忙拉住神将解释道:“此地法罩并非人为布设,看起来应是内界的特殊天地自生而来。你我如今初来乍到,暂且忍忍,待摸清来路后,再做打算。”
“自生…”少年听劝,按捺住跃动的火气,随即抬手召回灵宝,揣摩道:“不会是幻境,亦非洞天,那便是秘境、洞天、阵域,或是渊境?依你之见呢?”
哪吒会作此排除,自有考量…
所谓的秘境、洞天、阵域、渊境,虽皆是自成一界,内里细分却截然不同。
秘境共分两类,一为游离天地间的残遗空间,一为凭自身道则构筑而成的实界天地。前者法则驳杂、杀机暗藏,多见于陨落仙神旧时的藏宝之地,后者遵循施造者定下的法则,永久留存,可作长久栖身之所,像东方煜所拥有的别苑、诸天仙神隐于各处的私府,尽归后者;
洞天则是承灵气汇聚而生,格局安稳的固定地域,蓬莱正是一方洞天福地;
而这阵域,整片天地由大阵构筑,进退之间皆是陷阱,例如封神时的诸般奇阵、洛城的阴阳大阵;
最后再论渊境,乃是奇珍灵宝根据主人心念,顺应缘法,自行衍化出的独立界面,界随宝行,似铁拐李的壶中天地、玄光宝镜及浮尘纳界扇内的领域,全属此类。
听得问话,一侧并立的仙君却暂未回话,明眸微垂,那股浩瀚的神念已在瞬时铺展而出。
无形的神思穿门而过,顺着狭长的峡谷飞速蔓延,掠过两侧的崖壁险石,拂过城中熙攘的人群,扫过绵延无际的灵田…
此方地域广袤,游走了约莫盏茶工夫,方才探明界限,规模较之蓬莱的山河无相卷还要更胜一筹。
神念所及,一片繁华缭乱,识海中映现出风貌迥异的三城,城中仙凡混杂,却无分彼此,融融安乐。
而在边缘的界膜处,那道神识来回往返数次后,于原地逗留半晌,这才调转方位,上探云天、下查幽壤,待得整座界域巡览一周,除却那座被法则笼罩的悬空楼阁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让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警惕来。
有些地方,表面越是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就越是危机四伏,这过于平顺的光景,反倒更加令人不安。
“未曾探到他们的气息。”璇玑抬眼道出意料之中的结果,又于识海中与他同观所见之景后,这才接着分析道:“此地格局完整、界域稳固,不过,我方才试着以神念冲破界膜,倒发觉了一件奇异的事…”
她缓了口气,继续言说:“按常理来说,这类自成一界的天地,神识破壁而出,要么踏入新域,一如蓬莱的无相药境;要么坠入茫茫虚无,似此前身处玄光内部,但无论如何,怎么也不该是…回到原处。”
“按你这么说,莫非是阵域?可阵域向来危机四伏,我观城中众人面容恬和,不似作假。”哪吒摩挲着金圈,思量道:“那若不是阵域,你在外亦言,此间布局者明显想同你较个高下,以其他手段,岂非违背本心?”
“应也并非秘境,这三座城池虽各有怪异,可纵观之下,风气安和并无戾气,万物运转有序,依截教惯常的作为而论,他们哪儿会如此好心,真为上岛的众生费心造此桃源?”
他转念想到数日前为追寻贞英踪迹四下奔波,以及方才在外时关于壁画的探讨之事,顿了许久,方豁然传音道:【你先前说神庙中的壁画反常,其中活物一直在变化,所以…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此番地域乃渊境辅以阵域而成?】
【渊境生于法宝,那神庙中的壁画恐怕便是他们随心移动的介质,正因如此,每每移动到何处,当时的城中风貌就会即时显现于外界,残留下痕迹。想来此前踪迹飘忽,也有这一缘故,如此一来,不仅能引诱到各方人士,且还为自己留下了后路!不过…】
话锋一转,神君眼尾一挑,含笑道:【你此前炼完解毒丹药后,遂拉着我急巡完西海剩下的所有龙王庙,一是为追查线索,二则是为了暗中布下符阵,莫非我们元君已经神机妙算到了如斯地步?】
此话入耳,璇玑抿抿唇,未料自己的动静一直被他收入眼中,轻咳一声接声道:【哪有你说的这般玄乎?在外界时,我确实尚未想通关键,只是寻思着有备无患,他们既费心改造神庙,定有用处,无论将来打算做何事,都可借此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眼下一切未知,不如先入城一观,再作计较?】
说罢,二人一道踏入了一线天,两侧是刀削斧凿的绝崖峭壁,万丈崖壁笔直垂落,岩壁相距极窄,越往深处越是逼仄,辽阔的天幕被青黑崖体割束得只余一线纤细天光,细长地横贯峡谷上空。
上下逼仄,本该是沉闷的,却丝毫不觉压抑难耐,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恍若曾无数次从此而过一般。
“好生奇怪的感觉。”哪吒凝着眉,同身旁人对视一眼,两人眸光中俱浮起一抹不解来。
这直觉来得毫无根由,任凭他们如何苦思,仍不得其解,只好加快步伐,迅速穿出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