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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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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从前渡过一缕仙气在贞英身上,既是护持、亦为感应。纵有她力有不敌的境况,三界中普通妖魔,但凡听过中坛元帅的大名,自是不敢冒犯。

而今这般突兀的失联,想必事情棘手。

二人循着那缕仙气,昼夜兼程急寻追索。可那道印记飘忽诡谲,如风似影,忽而东现、忽而南匿,踪迹全无定数。

每每快要追上,又遽然消失,故而横跨万里山河,却始终差着一步。

如此追了半月有余,最后那道仙气的感应,断在了西海地界…

他们到达西海时,正值黄昏,风势转潮,扑面而来的尽是海洋独有的凛冽腥湿。

抬眸望去,天际堆积着沉叠的艳丽云光,橙金暮色垂落万顷沧波,将整片海域笼入一片浮华之中。

近海碧波奔涌,碎浪反复拍打着滩涂的礁石,溅起细碎的雪白飞沫,落在手背上,沁开一丝清寒;往远洋深处望去,金辉碎在汹涌的浪尖,墨青的海水在光芒照耀下,闪动着温柔的色调,可四下却极其空旷,别说人影,便是一艘渔船都看不见。

哪吒踩在断石上远眺,海风刮起衣袂和墨发,只听他语带疑惑道:“奇怪…我从前也来过西海,往日这个时辰,也是渔火点点,人来人往,亦能看到巡海水族,何曾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

璇玑扫了眼荒芜萧索的海岸,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四海地界,向来是名门望族盘踞之处。可方才一路行来,我见西海沿岸城镇,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大多空无一人,甚至连那些富贵显赫的世家高门,也早已人去楼空,甚至能从风里嗅到一丝血气。想来近段时日,定是突发了什么变故,现下事态不明,我们先去龙宫寻听澜问询,便知究竟。”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掐了个闭气诀纵身跃入深海,水压沉重,漫覆包裹周身,灿金的霞光在头顶逐渐黯淡,最后凝成一点星子,消散不见。

无数丛生的奇态水草随着水流舒展身姿,各类瑰奇珊瑚在礁石上轻轻摇动,形态各异的游鱼灵物穿梭其间,有只发光的水母自二人身侧游过,又被水波的动静所惊动,倏地一下抖着身窜去了深处,除却不见龙宫水族踪影,倒是一切如常。

约莫下潜了一炷香的工夫,浑浊幽沉褪去,海波不知觉间转为澄澈透亮的碧蓝色,拨开重重蔓草及错落的珊瑚丛,终是得见西海龙宫宏伟壮丽的轮廓——盈彩琉璃墙倒映着四下景致,殿顶瓦当皆是由莹润暖白的千年海贝雕琢堆砌,飞檐翘角上缀有浑圆的明珠,在水中莹莹发光。

龙宫正门紧闭,整座宫殿周围的守卫少了许多,仅有寥寥数名海女、夜叉佩剑持戟镇守于外围,神色紧绷,显然近来并不太平。

璇玑和哪吒正欲降下身来叩门拜访,却见那厚重的玉门被从里推开,一袭明黄华裳的敖九及身旁的蓝衫女子,正率领着身后一队人马出宫。

那女子面容与敖九依稀相似,但眉目更为冷俏,自带龙族生来的孤高矜贵,想来是西海的另一位龙女。

“四姐,龙宫内外巡防,便拜托你了。”敖听澜低声嘱咐,又道:“母王那边,我即刻传讯与元君,看看是否有何妙法解毒…”

“听澜。”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未尽的话语,敖九闻声抬头一看,上空海域那两道仙影破开水波,轻盈地落在了身前。

“姐姐、三太子!你们怎么来了?”她微微一怔,眸里满是惊喜,万没料到方才口中提及的仙君,竟在下一秒现身于此,连忙转向自家姐姐,引荐道:“四姐,这位便是我同你们提起过的救命恩人,北境元君及三太子。”

敖云沚当即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行礼道:“原是二位救了小九!龙宫上下感念高义。不知今日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说来话长…”

璇玑叹了一声,将近来诡异的逍遥仙山童谣、深海琼实果暗中泛滥,以及贞英离奇失踪,二人一路追寻来到西海的事情简要说与她们。

“贞英妹妹失踪了?”听罢所言,敖听澜眉心拧紧,继而接道:“姐姐这般一说,甚有可能与西海近段时日发生的事有关联…”

眼看妹妹要谈正事,一旁的敖云沚不便久陪,便同璇玑他们告别,由敖九引着二人往龙宫内部走去,边走边道:“自从战乱四起,天地灵气驳杂浑浊,海域也没能幸免,水下妖邪孽物大肆滋生、四处作乱。我们九位兄妹,各自有其分管的海域,日夜巡查镇守,忙得不可开交,连母王都亲自领兵四处镇伏,本就人手匮乏、调度吃力。未料就在十日前,出了变故…”

她顿了顿,金瞳中掠过一丝沉痛,“但凡岸上有人出海,便会遭遇不测,尸骨无存。短短一日,已无人再敢下海,可沿海世家、寻常百姓皆是靠海而生,水路不通,于他们而言无异是断绝生路。”

三人穿过琉璃回廊,海中光影斑驳落于廊道上,交织成一片闪动迷离的蓝色。

“四海之内,百姓尽皆信奉龙王,母王继位以来,平素仁厚体恤水族与周边万民,一心护佑一方安宁,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敖九蹙眉道:“坊间皆传此番灾祸,是源于母亲当年以女身斩生父,乃大逆不道、逆反乾坤之举,而今还册立女子为王储,故此降下天谴。”

“荒唐!”

哪吒知其内情,此时一听不由怒斥:“前任老龙王暴虐无能、贪欲无度,罔顾苍生福祸。龙王当年大义灭亲,绝非什么逆反乾坤!如今无端捏造这般恶毒流言,假借天谴造谣生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挑拨、暗中作祟!”

“多谢三太子执言,虽说此事在龙族,乃至天界都算不上秘密,可凡间陋习,历来以男子为尊。母王打破了世袭男嗣正统的旧规,即位后,为快速安定人心,只将这事隐瞒下来,故而凡间百姓不知其情。”龙女沉沉叹息一声,继续道:“如今那幕后者借此编造天命罪责,既诋毁母王,又非议储君之位,就是想煽动水族与沿海民心,搅乱我西海格局。”

“好阴损的手段。”跟随在侧的璇玑接话过来:“但却行之有效,凡间百姓本就敬畏天命、笃信宿命吉凶,遇上此等灾劫苦难,只会愈发惶恐不安。幕后之人抓住世俗偏见,再以天谴异象大肆渲染,妖言惑众。不明真相的众人自然容易被流言所影响,心生怨怼,不知不觉就成了对方搅动风波的棋子。”

“姐姐所言甚是。但这还不算最糟的…”

敖听澜扯出个苦笑,“最糟的是,开始出现深夜邪魔害人之事。百姓被虐杀在家中,死相惨烈。龙宫派人前去追查,那些凶手却仿佛早有所知,屡屡错开时间下手。西海现阶段人手不足,自是疲于应付。”

她深吸一口气,续道:“如此过了两日,沿海的名门望族纷纷出面,同辖下百姓说,这乱了纲常伦理的龙王根本庇护不了百姓,不如入逍遥仙山求个逍遥自在。”

话音顺着海流落入耳中,哪吒与璇玑对视一眼,逍遥仙山,果然又是那逍遥仙山!

“未等母王现身劝阻,海族的动乱就起了。四海之内龙王为尊,可总有一些蛟族、鳌族野心暗藏,不甘屈居龙族之下,早已心怀怨怼、伺机生乱。”敖听澜的语速渐快:“逆反事大,母亲分身乏术,只得命我和七哥去阻止,然而我们一城一城地赶去,总是差着一步。每每去时,大多人都已消失,少部分没有听信谣言蛊惑的,被带至龙宫的秘境安置。”

话语至此,她脚步一缓,眸里流露出深切的悲痛与自责来,“变故发生在前夜,我们巡完最后一座城,正护送那些没离开的百姓出城时,偶然瞥见一伙暗影。为确保百姓安全,七哥让我留下,亲率一队近卫前去追击…”

女子闭了闭眼,胸口的龙鳞佩触感凉润,她长睫一颤,“而后,他失踪了…”

龙女在家排行最小,上有五个姐姐、三位兄长,但所有兄姊中,最疼爱自己的,莫过于是敖珏。

她出生时,西海暗流涌动,政局不稳,龙王终日忙于政务,无暇细致照料年幼的女儿,幼时多半是由敖韵姑姑照拂。

而一众兄姊各有职守,个个身居要位,镇守各方海域,平日里难得归家,对这位幼妹,虽多有疼爱,但终究聚少离多、陪伴寥寥。

唯有敖珏不同,他戍守的海域距离龙宫最为遥远,事务繁忙,却总能挤出闲暇,不远万里赶回龙宫陪伴幼妹。

待敖九年岁稍长,这位兄长更是常常将她托于龙脊之上,乘风破浪、上天下海,阅尽天地奇景、九天风光。

故而,龙女幼时记忆里,大半温暖美好的时光,都是由七皇兄带来的。

如今他音讯全无,自是担忧不已,所幸那龙鳞佩尚无异状,证明兄长性命无虞。

哪吒面色一寒,遂尔联想到自家妹妹,不由出声宽慰道:“敖七修为不弱,想来是遭人设计身陷囹圄,应暂时无事。”

敖九闻声,紧紧咬住下唇,压下翻涌不平的心绪,“我安置好百姓,匆匆赶回龙宫后,才知母王遭那些贼子下毒暗算,险些丧命,全凭身上的西海镇海之宝——太清瀚灵印护住心脉神魂、压制毒性。”

“眼下龙宫群龙无首,一应大小事务,只能由我独自拿定。几位兄长与其余姊姊都驻守在外,路途遥远,兼之动乱不止,一时无法折返,唯有四姐恰好回来,我便留她坐镇,专职统领龙宫内外、近海全域的巡防御敌之事。本打算安排好一切后,即刻传讯于姐姐,劳你跑一趟,为母王诊毒溯源,未料反倒先撞见了你们前来。”

谈话中,三人步履不停,已行至龙宫深处,廊道两侧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映得敖听澜的侧脸愈显苍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

“原是如此。”听完前因后果,璇玑轻轻拍了拍敖九的肩膀,“不想西海竟出了这般大乱,当务之急,我先去探望龙王,查清毒源再做打算。”

“姐姐的本事,我自是再相信不过了;何况元帅在此,邪魔不敢侵犯。”敖九眉宇紧锁,语气满是焦灼道:“可海族内乱未平,龙宫的白虬卫,此刻尚在敖青戈将军的带领下苦苦鏖战、固守防线。亦有邪祟毒物潜伏暗处,自母王中毒被敖韵姑姑送回已有两日,事不宜迟,我得立即动身往前线坐镇调度。”

她微微敛了焦灼的神色,唇瓣轻抿,面上掠过几分窘迫迟疑,思忖半晌,终是开口相托:“小妹有个不情之请,前线战事吃紧,龙宫亦不可一日无主,我实在无法脱身。母亲和兄长的事…恐要托付于姐姐与三太子了!”

这本是西海内务纠纷,原不该麻烦贵客,只是两厢为难,不得不求援二人。

“同道理应襄助,何需如此纠结。”哪吒摆摆手,“你安心平乱,此间交由我和璇玑便是。敖七的事,照你所说,应是和贞英一般,身陷逍遥仙山。待龙王毒解,我们也要往此处一去,他即是我认下的兄弟,自是责无旁贷。”

身旁并行的仙君亦是颔首,手指一拂,递上一方锦囊道:“正是,你且先行。此乃我炼制的解毒丹药和一些符箓,你随身带上,想必那伙叛党还会故技重施,尚需多加防备才是。”

听得回应,敖听澜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连忙接过,朝两人拱手一礼,“大恩不言谢。待此间事了,西海上下必当厚报。”

璇玑笑道:“说这些见外的作甚。都是朋友,无需这般客套。”

见他二人坦然应下,龙女唇角轻轻一抿,翻掌将一枚玉瓶交由青影,解释道:“姐姐,这是敖姑姑当时留心带回的一点残毒,龙宫虽有医者,奈何见识有限,两日来苦心辨析,却一直无法辨全内含药物。我将此毒交于姐姐,想必能对你有所帮助。”

绕过曲折的回廊和空旷的大殿,前方院落已近在咫尺,敖九领着他们踏上琉璃台阶,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水晶门。

门扉轻启,一股浓郁的腥毒之息顿时迎面扑至,屋内陈设素雅,正中央的软榻上,西海龙王闭目躺卧其上,面色一片暗沉发乌,往日威严的容颜此刻布满了病态的灰败。

那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明显可见经脉虬结鼓起,粗如蚯蚓般盘亘于皮肉之间,缕缕诡异的黑毒细线在其间疯狂游窜,不断朝着下方及深处钻袭,万幸半空中悬浮着一方温润的白玉宝印,正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澄澈圣洁的柔光,层层笼罩龙王周身,堪堪锁住毒势蔓延。

榻前守着的敖韵正满心焦灼、愁眉紧锁,闻声当即急急回首。

待看清进门的三人,特别是一袭青衫的仙君时,眼底瞬间漾起了一抹亮色,北境元君的医术,她是见识过的,如今前来,想必能为龙王觅得一线生机!

“殿下,元君、三太子!”

龙女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地望了眼龙王,随即转头和敖韵快声交代道:“敖姑姑,元君同三太子此番前来,为的是逍遥仙山一事。我已同他二人说明情况,现下便要动身赶往浊渊,母亲就拜托你们了。”

“殿下放心。”敖韵重重颔首,“龙宫上下定全力配合元君诊治。前方战乱凶险,殿下万事小心,切莫分心!”

事态紧急,西海众人皆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敖九同二人打了个招呼,当即出门奔赴战场去了。

殿内重归静谧,可那股腥冷的毒息依旧萦绕不散,璇玑也不多话,移步至软榻前,凝神敛气搭向龙王脉象。

探察片刻,她眉心一蹙,先尝试以仙气探入遭毒素侵蚀的经脉,可从前无往不利的灵力,今日却撞上了阻滞,脉络里那些漆黑细密的丝线死死地纠缠住那缕清光,令其不得寸进。

一正一邪两股气息,在龙王体内剧烈搏缠拉扯,仙光试图涤毒,毒丝却疯狂反噬。

这般僵持的局面,非但没能涤荡半分毒性,反倒刺激得敖闰心本就残破受损的经脉,愈发暴涨,内里气血翻涌不休,眼看着伤势更加雪上加霜。

璇玑心头骤紧,立刻察觉到不妥。此毒阴邪,越引越躁、越逼越盛,若是再强行运功驱毒,只会令肉身崩坏,酿成大祸。

她不敢再贸然试探,果断收手撤回灵力,自锦囊中摸出一枚玉枢丸来送入龙王口中。

青涟仙君研制出丹药不愧一绝,顷刻便化作一道温润的清气,顺着敖闰心全身流转不息,那些乱窜的黑色细线在药力下缓缓停滞,竟被强行压得不得动弹。

敖韵见状,心中一喜,忍不住上前问询:“元君,这是解毒了吗?”

熟料璇玑沉沉一摇头,回道:“未曾。此毒阴诡,缠骨蚀脉,眼下毒源不明,委实难以根除。我先以丹药稳住龙王心脉,暂缓毒侵,事情原委已由听澜告知,待得稍后再细细梳理,我们会试着往沿岸各方残迹查探,看看能否从他处,寻得与毒源相关的蛛丝马迹,唯有查清来历根由,方能对症配药,彻底化解这奇毒。”

“只是时间紧迫,就算侥幸寻得毒源,所需药材品类繁杂,我随身存药有限,余下想来尚有缺漏,还得劳烦敖姑姑到时多多筹措了。”

“元君哪里的话?怎谈得上劳烦!”身旁的敖韵急道:“二位两次出手相助,此等大恩,尚且无以为报!元君这般客气,反倒折煞我了。待丹方拟定,我即刻命龙族四下搜罗采药,再者,龙宫秘藏宝库中各类灵草仙药储备颇丰,定会全力供给,元君大可放心。”

青衣的仙君微一点头,接着又细致叮嘱了几句诸如守护静养、隔日会来定时探脉的事宜,方才随着前来引路的蚌女,去往不远处一处幽静雅致的龙宫客院暂行歇息。

等目送着一众海女躬身退去,璇玑抬手凝起一道屏音障,复而以符箓施下一方辟水洞天结界,眼见此方客居的海水被尽数抽离锁在界外,这才回首同哪吒道:“龙王身中之毒,毒性复杂诡秘,凭我一人之力无法解除,想来还得从丹药上入手。这般阴狠精妙的毒术,倒让我想起了那位医毒双绝、通晓诡邪秘术的明忻。”

“若真是她…那海族的内乱应是受人煽动,否则时机怎会如此凑巧?”哪吒沉吟少顷,应道:“掀起西海内乱,致使龙宫无暇追查凶案,借此引得沿岸百姓投奔,同时与叛军暗通款曲,设计下毒与龙王。”

“方才当着敖姑姑的面,不便多说。”她叹了一声,接道:“但你我今日若未至西海,如果未曾在前些日子炼制出一批玉枢丸,不出一个时辰,龙王所中之毒恐怕便会彻底爆发,无力回天,纵算现下堪堪稳住,但维系时间应不会超过七日。”

“此番看来,他们所图,不止是搜罗尽可能多的仙凡上岛,更意欲搅乱西海政局。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截教与西海素无恩怨,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说是为报复天庭仙神,何故单单挑中西海?再往前推,之前在蓬莱无妄海,听澜中的毒亦是针对龙族体质,虽说后来她隐约透露乃其他三海暗中作祟,但四海之内,未曾听闻有闻名的医修出世,且寻常龙族医者,只会专于炼制对族群有益的丹药,怎么会专门针对本族下毒?”

“所以你是猜测,早在蓬莱那场暗杀前,截教就已经和其他三海搭上线了?”少年半敛着眸,梳理着这番话带来的大量信息,凝声道:“四海向来明争暗斗不断,为求香火供奉,亦为扩张领土和兵将。上一任老龙王在位时,三界仙神私下皆有传闻,都说西海气数将近,待老龙王身死道消,膝下众子贪欲无能,三海龙族便可趁势瓜分。好在敖闰心斩生父于枪下,得登王位,这才令他们的算盘落空。眼下为争权夺利,竟和截教暗中勾结,实在愚不可及!”

“唇寒齿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璇玑叹息一声,继而道:“先取信于三海,西海如若真的沦陷,下一个便该是他们了。虽然现在暂且不知截教目的,但四海本该同气连枝,如今却受私心蒙蔽,引狼入室,之后真到祸患临头时,只怕悔之晚矣。”

哪吒稍一思忖,当即就明白了此事为难之处,他为官多年,最是清楚不过其中的权谋人心,当下回道:“若是现下上秉陛下…他们怕是会做贼心虚,反倒倒打一耙,污蔑西海刻意构陷,更有甚者,会诋毁你我与西海龙族结党营私。虽陛下明理,但因上次东方煜一事,天庭中本就有不少对我们暗藏恨意的仙神,一旦被他们拿住了把柄,必会借题发挥、大肆弹劾,届时清白难证,非但真相无从查起,你我二人也会深陷朝堂是非,徒增祸患。”

听罢一席话,她眸光微动,应声道:“正是如此,何况此事并无实证。三海龙族大可串通一气,抵死不认便是。便是不论这些,就算陛下相信我们,可未经教训、不见代价,龙族私欲始终难消,内斗祸乱便永无宁日。”

“你是想借西海一事,让他们尝尝苦果?”神君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彼此盈满一盏清茶,缓声道:“这样也好。此举或许会牵动水族根基,死伤无数,但好过悲悯一时。今日若轻易宽宥,他日必再起纷争,四海疆界永无安稳。”

他二人确实有心救人,可有些事情,必须狠心为之,慈悲并非姑息纵容,仁善亦要有锋芒;不究其罪、不惩其恶,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婪与算计便会依旧蛰伏。

“三海水族或许没想那么多,不过是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利益。”璇玑浅抿了口茶,眼眸低垂道:“种因得果,宿孽自偿;待西海事了,再看看罢。暂且不说这些,我觉得听澜留下的这残毒有些问题…”

她认真回想先前感知到的毒息,又拿出那枚敖九交于自己的玉瓶,接着开口:“毒者,乃集世间阴秽毒虫、腐骨瘴物凝炼而成,方才我以神识探入,粗粗辨了辨瓶中的残毒,这些毒物虽庞杂,组合起来却并不烈性,不至于立时让体质强悍的龙族陨命,甚至之后尚能在太清瀚灵印的压制下催魂夺命,这般一看,倒更像是…一味药引。”

“莫非叛军所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致命的剧毒?”哪吒微微一怔,却并未质疑璇玑的判断,她的医术连碧华元君都认可,绝不会凭空妄言,“可若你的推测属实,西海动乱始于十日之前,彼时逍遥仙山尚在南部地界,截教的人应没机会接触到龙王,且听敖九所言,此前并无大事发生…”

说到此处,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两人同时抬首相望,不约而同脱口而出:“琼实果!”

璇玑敲着桌沿,神思飞转道:“在山崖下那晚,我亲口尝过那果子,并无异样。可现下一看,若它是药,后来的毒为引,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只有接触到后续引子的龙王中毒,其他服用过琼实果的水族暂且无恙。”

她停住话音,垂眸思虑良久,方掏出锦囊内剩余的果子道:“这样,此事交于谁都是一桩风险,不若由我来亲自试试,便能验证了。”

身旁静坐的哪吒闻言,眸光却猛地一震,有些不赞成地起身攥住她的手,急声阻拦:“我知你想救龙王,解毒一事迫在眉睫,可万一真如你所想,你又当如何解毒?”

他定定望着对面,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里盛了浓重的忧色。

“安心,我身为医者,对药量把控自有分寸。”璇玑温声安抚,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将他攥着自己的手轻轻拨开,“何况此事旁人皆不合适,试药徒增变数与凶险不说,也远不及我亲身一试来得直接透彻,更能精准摸透其中药性毒理。”

此言说得有理有据,倒让哪吒无言反驳了,只得提着一颗心,看着她提取出瓶中毒素,又同那剩下的琼实果一道服下。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这厢等了又等,璇玑周身经脉丹田仍未传来一星半点的毒发痛感,流转的气息依旧平稳如初,并未像敖闰心那般迹象可怖。

真相在这一刻,愈显扑朔迷离起来。

满心疑云之下,二人皆默然不语,青影在屋内来回踱步,反复推演得来的线索,逻辑上明明说得通,但服下后却不致命,所有既定的推断,竟一下子全被推翻了。

仙君颦眉深思,“奇怪…莫非不是琼实果?”

她抬眸望向一旁的人影道:“还是不对劲。月前,童谣和琼实果接连现世、贞英失踪、西海内乱,这一切太过巧合,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关联。”

“西海、水族,水…”哪吒低声呢喃,脑海里似有一道模糊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摸不着边,不禁困惑开口:“总觉得那关键线索触手可得,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通症结所在。”

璇玑揉了揉眉心道:“我也是这种感觉…眼下多想无益,贞英身在敌手,但应和敖七那般,被当作牵制我们的棋子,他们想要的是你我入局,伤人性命无济于事;还是得尽快查清源头,拟出丹方,先为龙王解毒,才有余力追查背后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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