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次搜魂,是二人同时在场,神念相通下,记忆回溯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偶有触及可疑之处,才会一道停下来细细详看。
东方辞的记忆粗略一看并无异常,与哪吒先前所说别无二致。
不过是他对将来的历劫满心忐忑,特意寻去东方煜处请教,反被父亲一番冷言数落,心中越发不安,便聚了群酒肉朋友回秘境道府中吃喝,以解烦忧…
秘境之中,别有洞天。
此方秘境乃东方煜之母宝容专请能人所造,赠予儿子的私产,却被那厮用作私藏往来、避人耳目的隐秘之地。
奇石错落,曲径通幽,一方碧池倏然横亘于前,倒映着天穹上的一轮满月,银波粼粼摇动。
池心拔高的浮岛上,佳木葱郁、繁花覆枝,将中间那座宽阔平台遮掩其间,倒是个议事的幽静去处。
只是现下传出的声浪,却与这风雅景致全然不搭。
东方辞正和十几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兄弟围坐于此,个个面色酡红、醉眼迷离,案上佳肴散乱,空了的壶盏横七八竖地倒了一地,酒液顺着桌沿滴落,洇湿了铺地的锦垫。
席间多是仙门世家出身的子弟,平日里无所事事,以吃喝玩乐为业、仗势欺人为乐,此刻几杯仙酿下肚,话头便越发没了顾忌。
“你们可曾见到瑶池新来的那几个小仙娥?啧啧,那腰身,那步态…”一个丹凤眼的青年眯着眼,端着酒杯晃了晃,“尤其是那穿绿罗裳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煞是动人,看得我心痒痒。”
“得了吧你!”坐于对面的另一名男子笑骂道:“就你也敢肖想瑶池仙子?那可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人。”
“我想想还不成吗?”那青年也不恼,嬉笑道:“前几日我路过太乐司,还见了那掌乐的仙子,姿容绝艳,腰身盈盈一握啊…哎哟!”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人用肘拐了一下,哄笑声四起。
酒意助长了放肆的气焰,话题越扯越远,从仙娥姿容到各家仙子的品貌,言语间尽显轻浮浪荡,可首位的东方辞却显得心不在焉,只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辞哥,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一侧有人歪歪斜斜地凑过来,是这群人中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名叫赵瑄,“可是有什么事烦心?不妨说说,让兄弟们帮你参详参详。”
东方辞瞥了他一眼,未曾吭声。
赵瑄眯着眼,给他斟了杯酒,正想说什么,却被席间一人咋咋乎乎的起哄声打断了话语:“光喝这桌上的有什么意思?辞兄,你不是珍藏了几坛陈酿吗?不如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对对对!拿出来!早就听闻你那酒是难得的佳酿,一直没舍得开封,今日正好尝尝!”
“就是,辞哥,可莫要藏私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酒意上头,眼光放亮地盯着他。
东方辞被吵得心烦意乱,却也架不住这阵势,只得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一群没见识的,等着。”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转身摇摇晃晃地踩着悬空的小径,踏过水面上的浮砖,往岸上走去。
穿过池塘,那身影沿着层层假山间曲折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花影婆娑,树叶千重,他的意识在醉意中愈发模糊,连底下的路都看不太真切,晃得璇玑二人的视线也跟着迷乱起来。
此方院落极大,月色悬空,连地上的影子都被拉得偏斜几分,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快到偏院的酒窖处。
途中经过那扇半掩的花门时,东方辞的脚步不自觉地一驻。
那是顾怀姝的屋子,门敞开着,屋内黑漆漆的不见灯火,一袭素白长裙的女子临坐于窗前,莹润的月光下,那双漂亮的眼里却只有一片晦暗灰蒙。
按说,他这废物的生母已是地仙,盲眼之症本可凭灵药医治,再辅以仙法疏通经脉,便能复明。
奈何他爹心术不正、做贼心虚,一来一介盲女更好掌控,二来不愿她看清自己真面容,故而一直骗其言说这是天生之疾,无药可医,末了还假惺惺抹两把泪,装作万般遗憾。
顾怀姝天性纯善,听得此言,亦不觉有疑,于她而言,有个疼爱自己的仙人夫君,儿子康健长大,又能时常见到成仙的兄长,此生再无他求了。
晚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刮起几片落叶轻轻飘进屋内,那女子似听到屋外顿住的脚步声,于黑暗中颤颤扶着窗沿站起身来,手杵竹杖,摸索着往外走。
她边走边问,温柔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辞儿,是你吗?我方才听到院心有说话声,心想大抵是你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李嬷嬷已经睡下了,娘给你做点吃的。”
东方辞皱起眉来,本不欲搭理,但转而想到万一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得在生母面前维持“好儿子”的形象,便勉为其难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冷硬道:“嗯,没什么,叫了些朋友来,你不必操心。”
说罢搀着母亲往屋内送去,等她站稳,转身就要离开。
未料被女子不舍地攥紧了手,只听她劝道:“辞儿,少喝些酒,饮酒伤身。”
“知道了知道了,你歇着吧,我还有事。”他不耐烦地应了声,抽回手踏出房门,徒留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吹起披散在肩的长发,发丝遮挡下,那双暗沉的眸子似盈了月华,清亮了一瞬。
不知为何,经此一事,东方辞总觉心头莫名烦躁,待取了酒,并未循原路折返,而是绕路回了池心宴席。
刚拿来的陈酿果然不同凡响,酒液浓稠如蜜,那股馥郁的气息瞬间将周遭的花香都给盖了过去。
“好酒啊!辞哥,你不厚道啊!此等佳酿竟不早些拿出来给兄弟们品鉴品鉴!”众人闻见那勾人的酒香,纷纷捧着酒盏围上前来,连声讨要。
“既是佳酿,岂能这般容易拿予你们,今日心情不佳,倒是便宜你们几个了!”东方辞扯了扯嘴角,嘴上骂了声,手下却仍是给他们满上。
那酒入口绵柔,但后劲却猛烈。几轮酣饮下来,席间早已东倒西歪一片,醉态百出。有人伏在案上沉沉昏睡,有人斜倚着栏杆喃喃自语,更有甚者面红耳赤,嘴中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起来…
夜色下,一股幽微的暗香缠在风里,与酒气揉作一团,熏得人神魂发昏。
四围端放的翠玉灯盏烟光朦胧,将此间照映得愈发虚幻缥缈,东方辞撑着脑袋,竭力撑起快要阖上的眼皮来,醉眼迷离中,偶然瞥见空中有极细小的萤光点点飘过,似星屑如流萤,又恍若碎光,在灯影里飘摇不清。
他揉了揉眼,那些亮色又不见了,于是只当是酒劲上头、眼花生出的混沌重影。
“辞哥…”赵瑄舌头都大了,还不忘打听,“天庭的新规…到底怎么个说法?我们这些人…嗝,是不是过些日子也要被丢下凡历劫?”
若是换在平日,东方辞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吐露心声,可今日却觉意识模糊又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神智,紧接着口中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蹦出话语:“可,可不是吗…愁死我了…全怪我摊上了这么个无权无势、身份卑微…的娘。现在好了,天庭新规颁布,过不了一久,通通…通通都得下去。”
话音落下,四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道:“辞哥…你舅舅,舅舅不是司命星君吗?帮我们…也改过几次命薄的,这还…还不简单?”
“别提了!”他重重一磕酒杯,颓丧道:“我、我回来前专门去找了我爹,他说…说早就找过我那舅舅了。往后巡察甚严,他都还不知…不知如何是好,便把我也数落一顿。”
“不会吧?”另一个青年瞪着眼惊呼:“那我们往后,往后可怎么办?”
“谁,谁知道呢。”东方辞苦笑一声,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没法改…改命薄了,我爹还说,为了牵制我舅…舅舅,还得白白养着我那废物娘亲,啧,真是…”
说着说着,那颗头渐渐沉了下去,最后趴在了湿漉漉的桌案上,流动的濛濛光影中,之前看到的萤光再度出现,在眼前缓缓飘落…
像是…鳞粉?
周身愈发沉重,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有声音在耳畔叫他,他想要回应,可嘴皮动了动,却只从唇缝中逸出一点破碎的杂音。
视野越来越窄,石台的景象、众人的面孔、桌案的酒盏、西移的月影,都像被一团浓厚的雾气所吞噬,东方辞脸贴着桌案,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眼珠子费劲地转了转,却正好在迷蒙间撞见了树丛之间,有抹熟悉的影子慌张躲入了深处。
幻觉吗?她…怎么会来此…
念头将起,所有的意识都被那股黏稠而甜腻的气息拉扯入黑暗中,昏昏沉沉间,好似看到了万千蝴蝶振翅飞舞。
再睁眼已是翌日正午,宿醉如钝锤敲打着脑子,昨夜的一切,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取回那几坛酒后,便接连不断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醉倒于此。
他并未多想,待唤醒席间其他人后,稍作整理,就同大家一起回天而去,至于顾怀姝,眼不见心不烦,管她作甚。
记忆到此结束,而后便是大家都明知的事了。
“看起来和他说的没什么区别。”哪吒收了灵力,瞥了眼尚在昏迷中的东方辞,回忆道:“唯一值得怀疑的,应是那个赵瑄?他似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带偏话头。”
璇玑敛着眸,搜魂术限制了视野,他们只能以东方辞的角度回观片段,许多细节无从查证,诸如他离席后,是否有人趁此时机动过手脚?借着灯火方能窥见的微弱萤光从何而来?是酒醉后的重影还是刻意为之的陷阱?凡此种种,都尚且存疑。
“赵瑄的确可疑,可若是存心引导?这些话何必放在明面上说?如此一来,岂不是很容易留下破绽?”
她细细凝思着识海中看到的碎片,此番搜魂,他们不仅翻阅了那夜的记忆,亦往前追溯了些许东方辞与顾怀姝相处的日常。那些片段零散芜杂,大多转瞬即逝、模糊难辨,想来是他向来厌弃生母,不愿与之亲近,故而印象浅薄。
“有道理。”哪吒手杵下颌,一同揣度起来,“那夜的宴席,前半截并无异处,端倪是在东方辞取酒回席后,才出现的,且他最后看到的那人影,虽说醉意下看不真切,但方才我们一起回顾,确是顾怀姝无疑。”
说到此处,他心头骤然一凛,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字眼和记忆:取酒、回席、萤光、人影…整条脉络徐徐捋清,竟顺畅得近乎天衣无缝,反倒显得过于…刻意?
少顷,神将轻呼一声,开口道:“不对。好像太过通顺了?感觉一切就是为了让顾怀姝的死有个合理的解释一般。”
“这就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璇玑眉尖微拢,反复思忖,却怎么也找不到令自己不安的源头。
二人兀自在原地凝思苦想,半晌未得头绪。直至石砖上昏卧的东方辞发出一声低哼,显然是即将醒转,他们这才齐齐回神,心照不宣地抽身离开。
出了昏暗压抑的天狱,外面豁然开明,高天上清旷辽阔,薄云似纱、浓云如峦,烟波起伏绕袖穿行。
“此事疑点尚多,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璇玑踏着问戒,将识海中纷杂的碎片又过了一遍,却仍觉得隔了层膜,“待回去我再好好想想,总觉哪里不对劲。”
她压住混乱的思绪,抬眸望向身边人,话锋一转道:“你接下来可有要务在身?”
哪吒一愣,摇摇头回:“暂无急令。陛下虽分派了一堆公务,可紧要棘手的我已先行挑出处置妥当,余下的那些,遣副将带兵处置便可,无需我亲自坐镇。”
他似从话中听出深意,继而道:“大概能有半个多月的闲暇,可以同你一道下凡。”
“不急,凡间乱象繁杂,一时半会儿也清不尽。新制的事商议得差不多了,我是想着,趁你我眼下皆得空闲,不如先回北境一趟?”璇玑展颜一笑,补充道:“前段时日你替我搜罗来的诸多灵草奇药,尚在锦囊中未动。回去正好将它们悉数炼作玉枢丸,再赶制一批符箓与丹药。人间动乱不知何日方休,真龙天子亦迟迟未现,但总之时间不会短,不若多备些以做不时之需。”
闻言,少年眼底泛起笑意,爽快道:“成啊,都听你的。你确实也该歇几日了,从蓬莱回来后,我看你是日日无闲,流水的仙人,铁打的元君啊…”
“…还说我?你不也是如此?我们俩彼此彼此吧。”仙君斜撩他一眼,“可还需回云楼宫?”
哪吒摇摇头,随意和她闲谈起来:“不必。倒是因此一事,天庭神职空出不少,陛下下诏,广召三界有志之士、仙家后裔,凭考核补缺。贞英那丫头前些时日自仙署结业,得知此事后,便废寝忘食、日夜备考,一心要争个职位,母亲见了是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璇玑微微一讶,来了兴趣,笑问:“嗯?贞英想去何处司职?依她的性子,莫不是…”
她略略思忖,将天界各处殿阁在心中过了一遍,随即接道:“凝真文阁?”
哪吒睁大眼,惊叹一声:“神了!你是怎么猜中的?”
“你这个做兄长的,想来定是没好好看过她的文章。”
青影唇角一扬,念及在蓬莱时的短暂相处,为他解释:“贞英素爱看些志异怪谈、游记杂学,虽说对正统仙史典籍不算精熟,但究其原因,一来是因性子活泼,不喜刻板古旧;二来是少了旁人引导。她笔下话…文章我粗粗看过一些,心思灵巧,文笔细腻又有奇思。凝真文阁虽掌三界仙史,内里亦分诸部,正统史册未必适合,可那专录四海奇闻、八方风物的署部,反倒正好。”
“笔下…话本?”敏锐地听出话中那短暂的改口,哪吒磨磨牙,“好哇,我说她怎的一天藏着掖着搞些什么…原是在偷摸着写话本子。这才致使仙法不济,修为平平。不过…”
他恍尔想到什么,转口道:“她自蓬莱一行回来后,确是用功不少,日日在演武场苦练,前些日子也算能在我手下过数十招不落败了。”
璇玑侧首看着他,回应道:“想必是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写话本而已,只要能兼顾有何不可?”
“也对,算我没白说。不过我觉得,这当中更多的还是对你的崇拜,贞英自打见过你出手后,便以你为榜样,言说定要修成她璇玑姐姐那般风姿。”
少年听罢弯眸笑笑,一脸“孩子总算长大了”的欣慰表情,“说起来,近来凡间战乱,不少仙门弟子受命出山,收妖伏魔。她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和太宁洲那位温小仙子约着一道下界历练,我寻思人间虽乱,但以那丫头如今的本事,自保绰绰有余,且长远想,总在天上也不是个事,出去走一遭,亲见世情,于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是以,我与母亲商量,待她将我留下的最后一卷功法习完,便可下凡。”
璇玑颔首,接过话来:“在蓬莱时,我教过她一些仙法,平常魑魅魍魉近不得身,只要不踏足那些浊气深重的险域应是无妨。”
“难怪。”哪吒环着手臂,许是今日天穹中晴晖暄和的缘故,衬得他面上浮起点暖意,“嗯…那丫头回去后,但凡见我,都要问一遍什么时候能再见她的璇玑姐姐。”
好吧,其实是问他何时同璇玑议亲,可这话言之尚早,怎好说出口。
身边人轻抬眼帘望向他,不知是否从话中听出些什么,似笑非笑道:“会有机会的。”
一路上,两人又接着聊了些旁的,越往北行,顶空的煦色越淡,周遭流云由金绯转至苍青,只觉和风渐敛,寒意暗生,迎面滚涌而来的云雾一片苍茫濛濛,将前路笼住。
待御风冲出那方云域,天地间骤然一肃。
万里旷野寂寂无声,荒寒无垠,长空中飞琼联翩,漫天漫地地覆压盖地,闪闪泠泠如玉屑,上下皆白。
府门被“吱呀”推开,哪吒阔别一载再归,院中景象又添生机…
枝头桃花嫣然轻绽,翠润繁茂的叶间,桃果缀枝,花、叶、果三季同存,竟未再循此间四时。
“你上次来时,可是施了什么仙法?”璇玑随手一引,几枚桃子就被清风卷着落到了石桌上,“自你离开后,这棵桃树没过多久,便日日如此了,四季常青,花果不绝。”
一回到北境,少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闲适地坐在凳上,慢悠悠地拿起个桃子啃了起来,“这不是想着,光是结果未免无景可赏,便从蟠桃园守园仙子那儿,讨教了点小法术,可让花开不败、果实不断。不过这术法对蟠桃无效,否则王母娘娘也不必等百年一度,方才召开蟠桃盛会了。”
说话间,他垂眸望去,树下的清潭水面如镜,倒映着天边桃花,偶有几尾银鱼摆尾探出水面,啄食上方飘落的花瓣。
而潭心碧波之上,多了几丛莲花,瓣若凝紫,蕊似鎏金,亭亭浮漾于水中,与满院桃色相映,自成一景。
他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拨了拨边上那几朵紫莲,满意地弯起嘴角,“不错嘛,长得挺好的。回头我再托贞英寻几个稀罕品种的莲种,一并带过来种上。”
“已经够了,颜色多了反倒杂乱。”璇玑舒展了下身子,朝书房缓步走去。
自打蓬莱一行后,两人便极少有这般闲情闲谈的时刻,被四下清宁氛围所感染,心头平白生出几分慵懒倦意,她远远回头征询:“要不,明日再炼丹?难得有这半日空闲…反倒想偷个懒了。”
“这有什么?我本就盼着你多歇几日。况且这算哪门子偷懒,若你都算懒散,那天底下便再无勤勉的仙人了。”
哪吒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起身走过庭院,刚一跟着前方人影踏入房门,便被眼前扩宽数倍的书房,以及摆满层层书架的卷宗生生骇在了原地,“…这都是各部送来的?”
“嗯,先前还要更多,这还是稍减了些的。送来时太多了,我想着总不能一直放在地上,是以过后花了些工夫重建书房,又新置了书架。”
璇玑在书海前站定,抬指施法,将之前没来得及收拾、散落在地的卷帙一一归拢整齐,“前阵子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一回北境便直奔命河,书房都未曾收拾。对了,是要给你看蛮蛮的。蛮蛮,过来。”
“…蛮蛮?”哪吒不解蹙眉。
却听叠摞的书山间倏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声,只见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貔貅从某册书卷后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墨黑的眼珠猝然明亮起来,双翼一扇,雪白圆滚的身子在半空中颠了几颠,便一头撞进璇玑的掌心里,边蹭边发出软乎乎的叫声。
“嗯?这不是在蓬莱时,我们一起买下的那只貔貅茶宠吗?怎么活了!?”少年被惊得瞪大了眼,伸手揪住小貔貅的脖子,将其捻至眼前打量起来。
昔日不过是只冰冷呆板的摆件,如今却灵气十足。
身覆白毛,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一对玲珑犄角自脑袋上冒出,看样子还是只幼兽,全无成年凶兽该有的凶煞之气,反倒透着股讨喜的可爱感。
“啊,我猜…大抵是这小貔貅一时贪玩,离了亲族,特意化作茶宠的模样混迹在外,后被行商辗转带到蓬莱,又被你我买下,收进锦囊之中不得出。数月前我将其放出,可那时它灵力亏空、饥馁难耐,一直没法显化真身。我先前尚还费解,那商人明明说可以凌空飞行,怎的一直不见动静,直到那日,我心血来潮,掷了袋灵玉在桌上…”
璇玑回忆起往事,那是心痛难忍,她本想着每日浇些茶水、施点灵力即可,谁知养了好些个月,仍是毫无动静。
本想着不如当个摆设算了,巧就巧在她临时起意,念及貔貅喜食金银,便随手摆了些灵玉在桌案上,初时并无异样。
后来她忙于公务许久未归,熟知再回来时好端端的灵玉不见了,多了只会跑会飞会嗷嗷叫的…活了的真貔貅…
哪吒听罢前因后果,再一看她那副为银钱揪心的神情,不觉失笑,安慰道:“没想到还有这般巧合!无妨无妨,往后我每月寄些灵玉过来就是。貔貅本就以金银财宝、奇珍异宝为食,何况它生有双角,乃貔貅一族的辟邪,伴你身侧,再好不过。”
言毕,他凭空取出几枚灵玉,投入那小貔貅口中。
蛮蛮本对哪吒拎起自己的举动心怀不满,正挣扎着打算反咬他一口,可心仪的财宝一入口,当即变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