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庭改制之议掀起轩然大波以来,凡间已是秋去冬来,然而动乱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各路诸侯割据一方,北方铁骑纵横,马踏山河;南方水师列阵,舟舸蔽江;西蜀雄踞天险,闭关自守;更有江东豪族世家各怀异志。
于此时局,诸国合纵连横、互相吞并。今朝歃血为盟,隔日却已兵戈相向,兵燹过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偏偏妖邪大肆趁乱而出,山精水怪化作人形混入难民之中,食人心肝、惑人神魂;厉鬼夜哭,游荡索命;魑魅横行,吸食精魄;更有邪道修士借势屠害人命、收集亡魂,用以炼制邪器,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寻常人家的百姓,躲得过刀剑,躲不过妖祸;避得开征兵,避不开食人。
惶惶不可终日,良田荒芜,村落化为废墟,昔日繁华的商道如今只有溃兵与流民蹒跚而行,四下杂草丛生,乱草茎上犹挂着新鲜的血肉残痕,随风散来一股腥腐的气味。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着实堪比炼狱。
地府阴司忙得不可开交,十殿阎罗日夜审案,仍旧赶不上新魂涌入的速度。
江思离在奈何桥边熬汤熬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眼见阴兵押来的亡魂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气冲冲地同璇玑直骂:“下界那些凡人再打下去,我的锅都要熬穿了!”
随即转头看身侧的仙君容色含倦,忙腾出手泡了壶温养心神的灵茶递给她,责备道:“瞅瞅!堂堂上仙,眼下乌青都给熬出来了!我说,你也别太拼命,好歹等业火消散再…”
话到此处,孟婆忽而想到每日熬不尽的汤液,转口感言:“唉…罢罢罢,本想劝你顾惜自身,可一想到冥府日日不绝的亡魂,这话倒说不出口了。”
璇玑捧着热茶浅呷几口,抬眸望向两岸的黄泉花海,低声道:“再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一语双关,给江思离说得心气都快散了。
天庭虽已下令各地仙神加强巡视、护持救度,亦有正道能人异士出手,但三界广袤,总有顾之不及之处,且乱世中戾气太重,妖孽如野草般除之不尽,这边刚刚清剿,那边又生新患,此间秩序一时混乱不堪。
而天宫新制方立,千头万绪,亦是刻不容缓。故而朝会决议落定后,璇玑几乎没歇过一日,虽有心多行济世救民之举,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身为谏言提议者,对历劫细则自是责无旁贷。
连日来,一度奔走于天庭各部、四方仙山、幽冥地府间,晨时与太上老君等元老功臣商议功德折算的细则,晌午同各部诸君探讨妖邪祸患判定之法,日暮又往地府与十殿阎罗敲定三处核验的章程,偶至天命阁,与那位司命星君厘清历劫命簿撰写规制。
期间见他眸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静候多日,却终究未能等到开口,只得暂且按下心绪,静待哪吒那边的消息。
除此而外,还得抽空下凡,亲赴几处战乱最烈的地域,解决此前积压的公案;对命河的疏通亦不能轻待,人间新运未生,河中流光缠结如麻,料理起来较往日更耗心神。
数月操忙下,当真是分身乏术,她恨不得去灵山寻孙行者习那身外化身之法,一人化作数人用,一个去部里议事,一个去下界度化,一个留在北境梳理命河…方能应对这接连不断的事务。
哪吒与她则是聚少离多,他领兵征讨四方妖孽,朔方洲、玄阴涧…哪里有灾祸,哪里便有那道烈焰般的红影。
有时两人分明同处天界,却相隔甚远,彼此职责在身,来回往返,只得遥遥数面之缘,大多时,还是靠莫寻春在识海中暂喘口气。
但若要论好消息,也并非没有。从黑水峪承接杀孽起,至今已至天界次年初夏时节,前后历经四月余,身上业火总算被日积月累的浩荡功德所消除,先前灼骨焚心之痛,如今只剩几分微末的余温了,经此磨砺,修为和神识倒愈发凝练。
思及那段惨痛事迹,心中对阿姮尤为惦记。
璇玑后来顺道去了趟地府,江思离私下告知,因她缘故,那孩子不必受轮回之苦,得以随心择处,不知是缘分牵引,还是天意使然,竟魂归至玉京山巅玄女殿外,化为了株小小的银杏。
闻言,她心下略宽,待诸事稍定,于忙中寻了个机会,往玉京方向御剑赶去。
论及玄女神殿,于己而言再熟悉不过,早年间,修行途中偶有困惑难解、或有心浮气躁时,她常常会一人来此久坐,平复心境。
娘娘乃上古金仙,庙宇殿堂在三界遍布无数,但论最源初正统、灵气浑厚的,非万山之祖的玉京正殿莫属。
此地常年自有结界笼罩,仙气万载不泄,来此多为各地求仙问道者,亦有虔心感怀、前来祈福的生灵。
才入玉京地界,便觉灵气浓郁醇厚,凝而不散,丝丝缕缕沁入经脉,将近来奔波的疲惫涤荡一空。
从上空俯瞰,群峰皆覆琼霜银雪,玉柱冰峰凌霄矗立,云涛滚滚翻腾于山峦之间,将那一方正殿托于烟岚顶端、若隐若现。
绵延的白玉阶自极高处铺展而下,旁侧生着些不知名的灵草仙卉,即便在高寒之地依旧鲜明欲滴,偶有莹光轻闪,一派万古清净之象。
远远的,璇玑一眼就瞧见了殿侧那棵银杏,不过短短几日工夫,竟已借着地脉灵气、冰雪清辉扎根疯长,从一株纤弱小苗,眨眼成了亭亭如盖的巨树。
仙家圣地,自是妙不可言,而今虽是冬季,那银杏却灿若黄金,在一片晶莹的雪色中格外显眼。
她收了问戒,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举目四顾,偌大的神殿几乎空无一人,想来是因凡间动荡不休,各路同道皆忙于下界平乱,故无人至此。
那抹青影先朝着殿内高达十九丈的玄女神像郑重一拜,继而才转身行至银杏树下,指尖触到树干的一瞬,满树金叶忽地沙沙作响起来,细枝轻颤,似有灵识认得恩人,在与她无声呼应。
“只愿来生不做人,能做山间一草一木,静看朝霞落日,便是再好不过。”彼时阿姮那句饱含血泪的话言犹在耳,而今总算得偿所愿。
“春生碧叶,秋披金裳,岁岁守着玉京云雪,常伴娘娘身边,如此也好。”指下是粗粝的质感,却如拂过一缕终得安宁的魂魄,璇玑叹了一声,难免有些感怀哀伤。
方说完,倏尔有一阵寒风穿云掠殿,裹着细碎的雪雾盈然化在薄裳上,那树像是听懂了叹言,枝叶随之簌簌一抖,竟飘下片黄澄澄的扇片来,正正落于下方人影的肩头,恍若有人隔了生死轮回,予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心头缭绕的惆怅不舍,于取下那片落叶的一刻,尽皆释然…
一桩心事了却,璇玑并未急着立即回天,自从和哪吒重逢后,诸事缠身,终日行色匆匆,难得有这般清静时刻踏足玉京,索性借机在此稍作停留。
她本就是玄女掌中神物,是以每每身处其中,便会油然生出一种如归故里的安稳感,现下见供台上香尘积案、瓶中花草枯萎,当即亲自动手开始擦拭整理。
正收拾至一半,腰间锦囊里一直静默的流光鹤却蓦地扑棱着翅膀,一头撞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查清真相后的冷沉:“璇玑,司命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受人要挟吗?”仙君回想起司命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总觉内心滞涩,百般不是滋味。
“嗯…”哪吒缓缓吐出口气,道:“我让亲卫兵分三路,一路守在天命阁外,一路暗中跟着司命,还有一路盯着那些行踪鬼祟的仙家,探了数月,果然瞧出端倪。一批清贵仙家,连同那些犯过事、却靠着父辈余荫保住神位的仙卿子弟,频频出入阁中,或是私下约见司命,行径十分扎眼。我整理出名册后,寻机潜入,翻遍了千年命簿,发现这群人反复下凡,每一回,度的都是情劫。”
“仙家历劫…无非分为犯事受罚、循例渡劫、自愿历练,或是修为遇到瓶颈才需下界。他们这般频繁异常,想来绝不是以上缘由。”璇玑停住了手中动作,盘腿坐于莆团上凝神分析。
“没错,这群腌臜东西干的肮脏勾当,你想都想不到!”
那端的哪吒怒极,隐约听到一掌拍碎青石的沉闷声,声音里淬着压不住的火气道:“他们历劫的记录写得花团锦簇,今次与这位神女一见钟情,下次同哪位仙子结为连理,后一次又和下界佳人上演爱恨情仇。度劫归来修为毫无长进不说,反倒多了段风流韵事。”
话音一顿,他略一沉吟才继续开口:“这事处处透着蹊跷,我越想越不对,便私下拘了几个小喽啰,用了搜魂术,才摸清来龙去脉。呃…我知道,这般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
听出仙鹤中语气里那点迟疑,璇玑抿了抿唇笑道:“无妨。道义是用来对君子的,不是对小人。此事关乎司命星君及历劫命数公正,我又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人,怎的还担心起来了?”
“这不是…怕你对我印象不好嘛。咳,接着说…”哪吒轻咳一声接上话题:“这群杂碎专挑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神女、仙子与凡间女子,逼着司命为他们杜撰风月佳话。下界走一趟,运气好便拐回个道侣,差些也能留段情史,归来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好不快活。”
“而那些被蒙蔽的女子,却要承受一生苦痛,有被哄骗成他们道侣的,待到下次物色到新欢,便暗中喂下一盏忘情水,前尘尽忘,一别两宽。”
话到末尾,已含了几分杀气,那些女子,有的痴心错付,有的被始乱终弃,她们倾尽一生的爱恨、痛苦、眼泪和绝望,到头来不过是这些人命薄上轻浅的几行字迹,荒唐透顶。
璇玑越听下去,面色越发冷若冰霜,腰间问戒受主人心绪影响,铮铮泠响,“那司命,是怎么回事?”
知她性子向来嫉恶如仇,那边忙回道:“你别急,待捋清实据,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司命本名为顾怀瑾,有个胞妹名唤怀姝,生来便双目失明,又患有先天恶疾,他修仙正是为了保住妹妹。当年飞升成仙后,原是想谋得神职,求长生大帝准许自己携妹妹上天,以灵药为其根治旧疾、治愈眼睛。”
他回忆着搜魂所见,徐徐道:“但司命还没来得及向大帝开口,就被人盯上了。”
“那群人中,为首的是木德星君之子东方煜。因仙胎难得,生母宝容对其娇纵非常,还为他谋了个闲职。此人整日游手好闲,仗着父辈名声拉帮结派,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一切都瞒着木德星君。那时,他们不知从何处听闻,大帝有意举荐顾怀瑾,便动起了歪心思,若是拿捏了将来的司命,那往后度劫,岂不可以随心所欲?于是早早设下了连环圈套…”
搜魂术下,记忆无从隐瞒,破碎地拼凑出那桩掩盖了诸般丑恶的陈年旧事。
当时,规制不全,仙凡相恋的天规尚未立下。东方煜私自下凡,化作翩翩君子,刻意接近顾怀姝,诱其倾心。
怀姝自幼失明,心思单纯,哪里辨得清真心假意,很快便陷入情网,并为其生下一子。而后,那人将母子二人藏入一处秘境,以众多仙丹灵药强行将女子堆成地仙续命,又以掩盖气息的法宝瞒天过海、遮蔽天机。
司命登位后,得了南极长生大帝首肯,满心欢喜地下凡接人,结果遍寻不得,最终只能无奈回天。
天庭初立,凡人生平未录入命簿,自是无从查起,他便暗中寻访,年复一年。
此为第一重圈套,以至亲骨肉为质,牢牢攥住软肋,逼其不得不从。
再论这司命一职与命簿玄机。命簿所载,本是由天道衍化而出的一缕无形气机,并非既定成文的定数,需得有专人执笔誊录,方能为凡间众生定下成形命轨。
凡界世事繁杂,变数丛生,因果循环繁复难解,故此天帝临朝理政后,特意设立司命神位,令其执掌乾坤笔、镇守天命簿、校准众生气运,维系下界命数平衡。
因此,可对所载记录做细微调节,不伤根本;可若强行大改,尤其是篡改决定气运、定夺乾坤的贵人生死,或是逆转朝代更迭、世事兴衰大势,一则引动天道反噬,执笔人神魂俱焚,二则因果崩断,轮回错乱,反遭更大浩劫。
顾怀瑾此人生性仁善,担职的头一百年间,眼见凡间疾苦深重,良善之人多短寿横祸,加上受人从旁刻意蛊惑、步步引导,恻隐之心愈发难以抑制,便私下动用了乾坤笔为一些布衣寒门更改命数、延缓冲折。
本不算什么大过,坏就坏在,这些种种皆被那伙人以留影璧暗中记录下来,备作日后拿捏他的把柄。
此为第二重圈套,借以权谋私为胁,紧紧掣肘行事,使其受制于人。
纸鹤晃动不安,一如讲述者沉重的心绪,“后来,那伙人设计让司命偶然撞见妹妹的身影。待他追过去时,再以这两件事胁迫。顾怀瑾乖乖听话的话,妹妹便可以以地仙身份安稳度日,侄子也安然无恙;可但凡不从,他们就会取下顾怀姝身上掩盖气息的法宝。再者,东方煜长期骗她服用一种毒药,每隔七日发作一次,若无解毒之法,便会当场暴毙而亡。”
璇玑闻言,当即明了个中缘由,锁着眉道:“强行堆出的地仙,一旦没了法宝,天机外露,会立刻招来雷劫。若能扛过,方能真正成仙;若不能,则会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至于毒药,不通医术的无法即时解毒,且此前顾怀瑾擅权徇私,因改的并非大势,故不致死罪,但按天规,司命之位,肯定是保不住了。”
“没错,他别无选择。我猜他一是放不下护佑苍生的职责,无法轻弃神位;二是不敢拿妹妹的性命去赌。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任人摆布,到底是个可怜人。”哪吒话音渐低,往日只当仙宫有些蝇营狗苟之辈,哪知竟龌龊到这般程度,令人作呕,得知真相的一瞬间,他更加能理解璇玑为何迫切地想要改制了…
若非机缘巧合,他们怎会深挖到这一尘封旧事,又怎会窥见九天仙阙的光鲜亮丽下,竟藏着如此腐烂不堪的一面。
仙家度劫,最初时,原是天帝仁厚之举。仙神坐拥长生仙体,享三界供奉,久离凡俗尘嚣,不历生老病死之苦,不晓苍生悲欢之艰,无情则无悯,无爱则无慈,久而久之易生孤傲、漠视疾苦。
因此定下历劫天规,令其入世修行,于爱恨嗔痴、生离死别中磨心定性、体悟真情。
熟知这规矩传至后来,却渐渐变了性质。本该是修行淬炼的度劫,被人肆意扭曲利用,成了满足私欲的风月游戏。
仙鹤悬浮在空,流转的金芒熠熠生辉,那边却长久未语。
玉京正殿,寒风卷着碎雪扑入门扉,拂过供台上静燃的贡烛线香、瓶中新插的琼枝仙葩,最后吹开了青影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双藏云含雾的眸子。
天地间静得出奇,唯有那株银杏在风中摇曳,陪她共听这段污浊旧事。
璇玑手里还攥着那方擦拭供台的巾帕,沾尘带水,湿冷脏污,蹭得从手到心都觉窒闷难当。
前方供台上的香灰,方才只擦了一半,此时随风卷雪,细尘复而重覆台面,倒像是从未有人清理过一般。
那些恶心的、阴暗的东西,是不是也是如此?
你以为清除了,但其实只是暂时被拂开。风一吹,尘埃又会落下来,把旁的也一道染脏…
仙君抬眼,看向极高处神女悲悯的一双眼,那双眼睛她曾见过无数次,在初启灵智、懵懂望向鸿蒙的那一刻;在转世归来、登临神位的清梦里;在许多个独坐雪巅、与天地对望的日夜中…而今,穿透了万万载的香火与烟尘,依旧温柔而慈悲。
思及至此,恰有一片轻灵的雪花翩然落至神像眼尾,转瞬很快融开,宛若一滴无声坠落的清泪。
周遭朔雪骤然凝滞,耳畔风声叶响尽数淡去,恍惚间不知是幻梦还是心音,那道清柔悠远的声息,似从九天虚无飘然而至,接上了她始终未能忆起的前尘箴言:“以心证道,方得始终。破阴以阳,破暗以光。自一灯至百千万灯,灯灯不灭。由一狱至恒河沙狱,狱狱俱明。”
“可若有一日,灯照暗室,那些点不亮的肮脏东西…娘娘,我能一并除了吗?”
殿中岑寂,无人作答,只见神女垂目,融雪已干。
璇玑轻轻眨眼,收回视线站起身来,重新擦起脏污的台案,直至露出光洁莹润的玉面。
那玉台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殿外的银杏树,金黄灿烂,宛若一捧凝固不散的日光。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我现下在玉京山,手头尚有两桩急案需了,大抵后日方能回天,待同你一道厘清证据,诸事妥当,再一并呈禀陛下。”
有些东西,一时擦不干净也没关系,风会卷尘来,那就再擦一遍,总有一日,会洁净的。
“好。”心知她听了这种事情,情绪定然不佳,仙鹤振了振翅,哪吒特意调转了话头叹道:“唉,迷踪岭这鬼地方你不知道,陛下真是,偏偏派我来…”
璇玑被他这“我有冤情要诉”的语气引得好奇,笑问:“怎的这般说?迷踪岭…”她转念一想,接着道:“莫不是有什么擅施幻术、勾乱心神的妖魔?你不正好专克此类邪物,陛下应也是考量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