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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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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木扫到第五节车厢,一下就瞧见了小姑。“元木!这儿!”小姑也激动地冲他摆手。有好些年没见过了,但小姑的模样没太大变化,只是当年稚嫩的五官长大了。她坐的是四人面对面的硬座,现在只有她和对面的一个人,已经在停止的火车上等了两小时。元木站定,把背了一路的包摘下来放在座位上。他的裤腿裹了一层雪,鞋子也被雪染湿,成了深色。“你衣服够厚吗?我妈让带了件棉袄。还有热水。”元木扯出来衣服搭在小姑腿上,拎出热水瓶塞进她怀里,最后又拿出来一截苞米。小姑赶忙说不用不用,但还是被迫抱了一怀。

这边喜气洋洋,倒显得对面那人有些尴尬。元木拿苞米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大概因为火车停下后车里温度低,这人还戴了一条红围巾。其余衣服的颜色都很暗,唯独围巾让元木想起来他看过的第一部彩色电影。

咔吧一声,元木把苞米掰成了两段儿。坐对面的人听见声音往这边瞟了一眼,但发现元木在看他,赶忙扭回头。

“喏,给你的。”元木说。为了让他看见,还把苞米递到了那人和窗户中间。那人回头了,先冲着元木笑,又忙摆手推脱。看脸能打量出来是同龄人,围巾一直堆到了嘴巴边,元木瞟见他舔嘴唇还担心把围巾的毛线吃进去。“能吃就吃吧,补充能量,”元木又递了一下,“或者还有热水。”小姑也出声道:“你和我侄儿差不多大,没啥不好意思的。火车上的饭咱俩都没买,大中午的也饿了吧?”

对面的人终于动摇了,又笑了笑,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元木递来的半截苞米。挡嘴的红围巾被他拽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元木最后瞥了一眼“彩色电影”,和小姑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市内交通走不了,”元木说,“一会儿出去还得步行回家。”小姑问离得远不远,元木答道:“都在东区,总能走到的。”

小姑的行李本是不多,最不方便拿的是一只倒栽在袋子里爪子伸出去的鸡。套了两层红塑料袋,从鸡爪上能看出已经快化了,袋子里还有水。小姑往里塞爪子,但一按它们就固执地弹回原位。想起自己临走前她妈满院子捉鸡的情景,觉得好心这会儿成了累赘。“你奶非要我带来的,”她无奈地解释,“我说人家不用,但她说你快考大学了,家里的笨鸡有营养,补补。”

元木就顺着说起沈城的鸡也多,但一只鸡分八瓣,哪都不被放过。“亏得它长在小凌河,要是在沈城,没有一只鸡能完整地走出去。”他开玩笑道。这会儿听见坐对面的人嗤嗤地乐了一声,元木下意识望过去,和他看了个对眼。那人苞米快啃完了,大概正看戏似的边吃边捡乐,这会儿被元木看得一愣。但他很快摊开掌心,冲元木递过来东西。“这个给你。我也没带什么能吃的,只有老家的特产糖。”

元木不愿意和人推脱,礼尚往来地便接了。大概四五颗,个儿头不小,一只手也只能抓下这些。正准备塞进棉袄口袋里,但见人家满目期待地看自己,元木就给面子递给小姑一颗,又剥了一个扔进自己嘴巴。

火车厢外的雪白得晃眼,元木打头阵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这会儿嘴里的糖方才化开外壳,里面溢出甜甜的奶香。元木砸吧了一下嘴,心想真是碰巧,他这特产糖意外地合自己口味。不知道这人老家是哪的,这么浓的奶香味,是不是人人都能追着牛啃。

本来升得很高的日头被云遮住了,散发的光像是套了个塑料袋。风呜呜地吹,元木戴着毛线手套拎着鸡,没走多远就冻僵了手指。他想起没见小姑有手套,觉得应该把自己没拎东西那只手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所以元木停下脚回身,先看见小姑斜挎着手工缝的大布兜,人瘦瘦的,布兜倒是增加了她的宽度。除此之外还注意到后面有个人,元木往右边迈了一步,看见一条红围巾,是刚才坐对面的。没想到他来接一趟小姑还多带出来一个。

小姑没要他的手套,说自己手上没拎东西,可以缩进袖子里。天冷得人没工夫说话,元木就迈着大步使劲走。不过走走就回头看看,一看小姑跟上没,二看红围巾还在不在,这路走得他体会了领着鸡崽的老母鸡的感觉。等回了市区便热闹起来了,好些开店的挥着铁锹和扫把清出门口的一片地,你家堆到我家,我家堆到他家,堆来堆去最后再铲到一块。还有铲车在工作,举着大铲斗一推就是一大捧雪。虽然公交仍旧走不起来,但比元木去的时候好多了。他和小姑在路口等铲雪车过去,一直走在后面的男生也终于跟了上来。元木和他对看了一眼,那人又笑。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对谁都这么温和,就像元木给了他多大的好处似的。

元木问他:“你要去哪个区?”

但对方没回答这个,只是为元木在车上给的东西以及走回市区领路道谢。“方便留个电话号码吗?有空请你吃点什么。”他说。元木摇摇头说自己没手机。家里的座机大多是元雅接听,他这会儿被冻得没想起这事。

对方说:“要么你记一下我小灵通的号码?82330710,可以打电话找我。”

不过小姑的手机早冻没电了,元木只是重复了一遍数字,便说自己能记住。铲车轰鸣着从路口推了过去,他就和小姑过到马路对面。走出去好远一截发现后面没人再跟着,知道那人大概要朝别的区去,自己走了。没问名字,而且也没必要问。元木只记住了一条红围巾,人长什么模样没太多印象。82330710,他重复了一遍号码,发现这会儿居然还没忘。但也没多大用处,毕竟请客这种话只是人们的习惯客套。和同火车的人重逢也并不是容易事,毕竟沈城这么大。

左转一个招商银行,拐弯一个建设银行,还纷纷在大雪后积极打扫过了门口,让人错觉住这儿的人似乎天天同钱打交道。可是石浮洋既不取钱也不存钱,甚至不知银行卡在哪塞着。脖子上的红围巾被风吹得打结,他就把围巾垂下来的一段甩到了背后。和元木——应该是叫这名字,他听那个女孩这么喊。和他们分别后石浮洋按照方向走过了三个路口,但周围建筑就像长成一个模样,他在每一个街口都觉得是这儿,朝里走一段又发觉不是。

上一次来这边还是从公交车下,舅舅直接骑小电驴带他回去的。石浮洋想努力记起路线,无奈人生地不熟,他的记性也没那么好,所以只能从通讯录里找到舅舅的名字拨出去。

手套还在包里,等接听的工夫手就要冻僵了。沈城的冬天真冷,尤其这场大雪下得,让他想蜷缩到炉子边上。但城市又不生炉子。他还记起他妈常用头巾罩住脑袋,于是石浮洋比划了一下,但这又是红围巾,还是算了。

“浮洋,到哪了?”舅舅秦安的大嗓门突然传来,把走神的石浮洋吓了一跳。他哎了一声,忙说:“我和别人进市区了,但不知道在哪。我现在——能看见旁边有个塔,你家是怎么走来着?”

“那不东塔吗,”秦安笑呵呵的,“你穿的啥衣服?站那儿别动,我叫我们单位小伙子接你去。”

石浮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道:“还是别衣服了,红围巾吧,我戴着红围巾,应该一眼就能看到。”

大概十分钟,就有人从石浮洋走过的方向朝他这儿赶来。走进了看见那人外面穿着深蓝色的大棉袄,扣子没系,露出来里面蓝色的制服,应该是舅舅的同事。在那人走到地方前石浮洋还拽了拽红围巾,试探着对暗号。

“秦哥的外甥对吧?”来人说道。

石浮洋笑着应了一声,连说麻烦人家大冷天过来。地上基本铲开了一条路,走的时候很少再陷进雪里。但石浮洋的裤腿还是斑驳一片,挂上去的雪冻成了硬疙瘩,坠在布料上。

“这赶得,谁知道元宵节会下这么大雪!”舅舅已经站在路口了,边说边走来。不远处就是东区派出所,石浮洋说今天天冷别冻着,赶紧催他舅进去。

下大雪的元宵节不算繁忙,一进去他就迎上一伙警察打量的目光。石浮洋的舅舅在派出所上班,而他寒假没过完就来,也因为舅舅说可以到派出所作实习。

秦安介绍道:“这是我外甥石浮洋,在沈城的师范念大学!”肩膀头承着一半背包的重量,又接了秦安拍的两下。他仍然是笑,没太看清屋里的人,只是想着自己应该向众人问好。但左右没想出个称呼,直接鞠了一躬。大背包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被棉袄帽子拦住才没砸到头上。众人就嘻嘻哈哈地笑,说秦安的外甥怎么这么客气。而后又问些话,诸如上大几了,学得怎么样。

“看你这裤子湿的,要不给你拿一条我的来?”秦安问。裤腿的雪挂坠被派出所的暖气热化了,站了一会儿就变成水洇开一片。石浮洋心想放他回去才是最好的,包里装了不少东西,但现在还不得不背着。好在旁边有人提醒道:“老秦,你让你外甥回你家去呗,孩子还拿着行李呢。”秦安这才一拍脑袋,说:“哦对对,你舅妈在家,赶紧回去歇歇。”他给石浮洋指了路,让他顺着门外的路朝前走,看见黎明三街的路牌就往里拐,再走一段右手边就是小区大门。

“到那儿能认识吗?不行让你舅妈下去接你。”

石浮洋觉得自己担不起大冷天一次两次地麻烦别人,忙说着不用,招呼一声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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