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一粒粒、一片片的,在窗外堆叠了足有九寸多。元木望了一眼被雪糊住一大半的玻璃窗,从学习桌前拖来把椅子。咯吱。他踩上去,椅子叫了一声。第二步元木爬到窗台上,用力侧拉开黏住的玻璃,还用手指戳了戳在窗户上贴着、挤成扁片儿的雪。他现在要把小阳台上的雪清理掉。元宵节的这场雪下得可真够大,把路埋得不剩下一点颜色。沈城像打雪仗时被同伴扔进了厚雪堆里,入眼的全是白。
外面跑来一阵风,将松软的雪花窗吹散了,吹得雪飞进屋子里。
“元雅,给哥拿下铲子。”元木蹲在窗台上指挥他妹。但元雅正跳来跳去地捉雪花,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搭理他。他只好在狭窄的窗台上挪了挪,试图伸长了胳膊,取电视机柜上的铁铲。可距离实在是很远,元木好悬栽下去。
吧嗒吧嗒,有个中年男人趿拉着拖鞋进了屋。“哎,要铲子是吗?”他踩出着更急促的吧嗒声,蹿过来将铲子递到元木手里。接着他又说道:“儿子啊,要不爸来吧?”
元木一铲子戳在雪上,闻声扭头看他。这是他爸没错,但父子的称呼被他装作无意地提上一句,多少让元木觉得别扭。他爸外号叫元歪脖,从小脖子就朝左歪,脑门上还有一颗黑色的痣,像是谁甩上去的墨点子。但是说起来,元木有好些年没见过他爸了。这人一声不吭地失踪了六年,一分钱没往家里寄过。元木从初一到了高三,他妹从皱巴巴的新生儿长到了六岁。
“不用。”元木说着铲起来一捧雪,直接从阳台扬出去。从小到大他做过各种活,甚至比元歪脖还多。今天是正月十五,也就半个月以前,元歪脖在腊月二十八才突然冒出来。
看见他的第一眼,元木还以为是他爷爷还阳了。元歪脖失踪的六年不知在什么泥坑里跌打滚爬,老了不少。没变化的是一如既往地不可靠,只相处一天元木就悟出来这个道理。所以他只是应付他爸,不情愿地开始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元木不搭话,只管专心铲雪。窗外的雪很快矮下去一大截,埋在雪里的花盆也被刨了出来。他把铁铲搁置在窗台上,正转回身,就听堂屋的门响了一声。
“妈,回来了?”听起来应该在换鞋,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刷啦啦地响。
“菜市场那边铲开点雪,还有出摊买菜的,我买了点儿回来。”来人站在卧室门口说道。她被棉袄包裹显得臃肿笨拙,说话间摘下来棉布口罩。
东北的冬天向来很冷,一路走回来哈气在睫毛和眉毛变成冰珠,进到屋里热化了,看起来又像他妈哭了一场。
元木扑通一声跳下窗台,掠过元歪脖,直奔放在堂屋的菜。他翻了翻塑料袋,说:“没有豆腐啊。”桂花把棉袄、围巾和手套统统挂上门口的木钩,露出汗津津的脸:“这大冬天的走一圈真热。家里有豆角和土豆,阳台上还有白菜,没豆腐就没豆腐吧。”
“我做豆腐好吃。”元木有些遗憾地说。他松开袋子,转而问其他:“小姑的火车到了吗?”
桂花哎哟了一声,一边搓着冻僵的脸一边说:“差点忘了,敏敏的火车应该要进站了,这丫头也没来信儿,元木你去接接。”两人正说着,里屋的元歪脖又踩着拖鞋出来。元木看过去,瞥见他黑黢黢的脚趾头伸在破烂的凉拖里,真不嫌冷。元歪脖似乎想融入进来,凑到跟前掏出他不知哪买的手机。“桂花——”他先叫了一声,好像多打个开场白就能把失踪的六年逐渐融掉。赵桂花望了他一眼,也不应答,侧身摆弄塑料袋。
元歪脖说:“敏敏给我发短信,说雪下太大,困在火车站外面了。”敏敏是元木小姑,也就是元歪脖的妹妹。
“北站是吗,”元木两步走到挂钩前摘下棉袄,“我去接她。”
老小区的楼道没有门,走到一楼前的最后一个拐弯,冷风就扑了上来。元木背着鼓鼓囊囊的包,捏了捏领口。包里塞了件厚衣服,一保温杯的热水,和一根热乎苞米。外面的雪是早上停的,有人已经铲出来一条路,推到两边的雪甚至高过元木的膝盖,好像小人国的城墙。他还用鞋尖踢了一下,被雪花染了个白鞋头。
帽子口罩把他捂得严严实实,但是从家门口走到沈城北站也足够让人冻透。今天沈城的交通系统几乎瘫痪,去往四处都只能靠十一路公交车,俗称两条腿。元木的鞋子不够厚,进北站大厅的时候冻麻了脚。他在鞋壳里扭动脚趾头,四处张望着,终于看见了一个空闲电话机。小姑的号码记在本子上,元木翻到那页对照,一边许愿她的电话还没关机。
“喂?”年轻的女声从电话筒传来。
“小姑,我是元木。”他清了清嗓子,“你火车啥情况了?”
小姑说话时上下牙打颤,时不时抖一下。她告诉元木还卡在原地,救援队在除雪,但是太厚了,一时半会儿也不见效。“有人下车走了,我不认识路,没敢挪地方。”
元木道:“行,我到北站了,你等我吧,这就过去。”
大厅地面被沾雪的鞋底踩得全是泥印,乱糟糟的。元木按了按背包,确认自己的东西不会掉到地上。进站口的安检人员拦住他,打量了几眼。“包里的液体拿出来看看。”那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说道。元木掏出暖水瓶,一揭盖子热气就腾了起来。“烫的,热水。”
“行,过去吧。”
露天站台上盖满了雪,好些人拿着铁锹卖力地除雪。有人见他直愣愣跑进来,还问要做什么。
“您好,从小凌河来沈城的火车,卡在哪个方向了?”
“那边,”被问的人拄着铁锹,指了指方向,“那路上雪都没铲开,你能走过去吗?”
元木没回这句疑问,只管道了谢就走。前半段的确盖满了雪,他从站台跳下去膝小腿肚都快埋进了雪里。反正也会湿鞋,他干脆甩开步子走。好在过了临近站台的一小截,后面明显有了人踩过的痕迹。周围的雪毯子似的盖满四处,太阳光一照,雪粒还反着金光。元木看得眼睛疼,他眯着眼想找点别的颜色,但一直走一直找,快要走晕了方向才终于看见一抹绿。
是那辆卡在进站前的绿皮火车。
元木又有了干劲,加快步子走完最后一段。火车头前有一伙人在开路,大概是救援队的。但照这个速度铲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功。好在离站台不是很远了,单靠走也勉强能出去。元木到近前时正有人下来,一脸下决心要闯一闯的神色,他还借机问了下这趟是不是要找的车。
车厢有十多节,但他不知道小姑在哪。打电话时忘了问,现在只能上了一车厢往后找。等他上车就发现人不算多,或许本身乘客也没坐满,又或者有人已经下车走了。虽然出去就发现沈城市区的交通瘫痪,还得接着走。还有些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的,没吃没喝,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