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大雪纷飞。
医老醉醺醺地离开酒肆,险些跌倒在雪地上。詹岳暗中监视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他送回了家。
医老进屋不久,谮舌便现身了。
默奚与它缠斗之时,詹岳猝然闯入,误将他当做害人的恶妖,抽出长刀便向他砍去。默奚一边对付谮舌,一边与他僵持,终究还是没能阻止谮舌杀人。
医老断气后,谮舌妄图寄居到詹岳身上。幸亏孟极察觉异样,及时冲进来牵制詹岳,默奚才能击退了谮舌。
“可流言没有停。”凌鸢抬眸望着默奚,“谮舌还是寻机找上了师兄。”
默奚颔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情:“医老死后,针对詹岳的流言反而愈演愈烈。尤其在永乐坊中,妖兽说他是医老的同谋,因事情败露,才将医老灭口。”
“事情败露?什么事败露?”凌鸢不解。
“因知是流言,我并未深究。”默奚道。
詹岳甚少喝酒,他去那里定是监视医老,想必与失踪案有关。思及此,凌鸢转向默奚:“去那家酒肆,查探一番。”
“酒肆在妖市。”默奚见天色尚早,未再多言,同凌鸢离开了医老家。
白日里的妖市空旷而寂静,所有铺子大门紧闭,仿佛并不欢迎客人登门,街上行人也寥寥无几。见此情景,凌鸢不禁感到困惑。
于是,默奚向她解释道:“这里的铺子大多是妖族经营的,客人也多是妖,黄昏后才会热闹起来。”
随后,二人走进妖市旁的僻静小巷,寻至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土地神像结满蛛网,默奚引着凌鸢行至神像后身,轻推石像,后墙的石砖迅速移动,竟变成了一道大门,内里挂着一道玄色酒旗。
凛冽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悠扬的歌声也随之传入耳中。
“这间酒肆竟如此隐蔽。”凌鸢心中生疑。
走入酒肆,十几张矮榻几乎满座。琵琶声渐缓,所有客人齐刷刷望向他们。一妖鼻翼翕动,嗅到镇妖师气息,眼神骤冷。
凌鸢率先往里走。酒客们交换眼色,纷纷戒备地站起身,更有一两人缓步逼近。凌鸢面不改色,默奚却格外警惕,牵起她的手。
酒肆内的酒客皆是妖。凌鸢甚是意外,却丝毫不见惶恐。
“镇妖师竟敢踏足此地,还不快滚。”妖客似有几分挑衅之意。
另一妖客指着默奚道:“哪里来的小妖,竟与镇妖师为伍?若不想惹事,赶紧带她离开。”
默奚将凌鸢护在身后,却被她轻轻推开。她想寻出线索,不想生事,却也不会轻易退缩。
“哪里写着镇妖师不可入内?”默奚平和地问。
“妖市的酒肆,自然只有妖才能进来。你若想进可以,但她不行。”
“若我偏要她留下呢?”默奚脸上已有怒意,却仍强作心平气和,双眸瞬间化作赤瞳。
“那我便将你们一起扔出去。”妖客怒拍桌子,双手立即化作利爪,露出了尖利的兽齿。
默奚轻蔑一笑:“原来是只野猪妖,难怪一股骚臭味。”
突然,琵琶声戛然而止。
台上的歌姬探头张望,唯恐生出事端,匆忙穿过人群,待见到默奚时,不禁一怔,旋即示意妖客退后,向默奚微微颔首。
“鹿蜀见过妖君。”
默奚闻言颇为意外,众妖也露出惊讶神色。
在天妖一族中,曾被称为妖君的,仅有三只大妖。万寿宴之后,唯有谿边活了下来。当年之事,它们虽不曾亲见,却有所耳闻。
莫非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嗜血的谿边神兽?
众妖心中惶恐,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鹿蜀回眸瞥向众妖,眼神如冰,待他们安静下来,又对默奚道:“当年万妖之主生辰,小妖受邀助兴,曾与妖君有过一面之缘。”
默奚偷瞄凌鸢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忍不住猜测:她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众妖虽被默奚镇住,但对凌鸢仍然充满敌意。凌鸢非但不退,反而上前半步,迎上他们的视线。双方谁也不肯示弱。
鹿蜀这才注意到凌鸢,见她额心有一簇灵火,立即猜出她的身份。
察觉到鹿蜀审视的目光,凌鸢转头看向她,冷冷道:“开门营业,还挑客人?”
鹿蜀嫣然浅笑,不经意间瞥见默奚正牵着凌鸢的手,心生困惑:妖君怎会与镇妖师如此亲密?
野猪妖刚被默奚羞辱,心有不甘,不敢得罪他,便对凌鸢发难:“镇妖师禁止入内,是傅掌事定下的规矩。”语毕,它抓住凌鸢肩膀,欲将她扔出去。
凌鸢才进妖市,不想这么快与妖为敌,瞥了默奚一眼。默奚立即意会,蓄满妖力的手搭上野猪妖的腕骨,缓缓向后掰去。
野猪妖痛得发出一声猪叫,旋即连连求饶。默奚猛地松开手,野猪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酒案,杯盏碎了一地。
众妖纷纷后退。
默奚环顾众妖,唇角微扬,眸中不见半分怒意,却令人脊背发凉。
鹿蜀连忙打圆场:“既是与妖君同行,我怎敢拦,但是姑娘身份特殊,最好不要太招摇。”
凌鸢松开默奚的手,冷着脸往里走,默奚跟在她身后。妖客顾及默奚的身份,不情愿地让路。
妖客们坐回各自的座位,一些向默奚投去好奇的目光,另一些则盯着凌鸢,面露不善。
鹿蜀亲自送来两壶佳酿,为默奚斟满了酒。
“镇妖司为何不让镇妖师进店?”凌鸢问。
鹿蜀将一只空杯放到凌鸢面前,开口向默奚解释:“妖君有所不知,店里曾有一小妖失踪,失踪前恰与镇妖司的执事起了冲突。”
凌鸢与默奚对视一眼,冷静地问:“哦,竟有这样的事?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姑娘即是执事,何需问我。”鹿蜀委婉地拒绝了。
它重新回到台上,怀抱琵琶,继续唱起刚才那只小曲,歌声宛若天籁,似能浸透人心。
莲子清如水,垂眸思君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