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掌蓄满妖力,却被凌鸢死死压住。
“你这样做,与滥杀无辜的谮舌有何区别?”凌鸢怒斥。
见她将自己与谮言相提并论,默奚甚是恼火,他猛地甩开她的手,怒不可遏地说道:“谁让它阻我去路。它不现身,我就烧到它出来为止。”
释出的妖力点燃周围的古木。
见他狂悖无道,凌鸢不再多言,只能以灵符灭火。
忽然间,数条妖藤从四面八方向二人袭来。两人动作敏捷,成功避开一轮轮的围攻。
然而,妖藤的猛烈攻势却暴露了它的位置。
默奚猝然转身,向身后的古木袭去,凌鸢不忍见他再伤无辜,几乎在同一时刻出手,挥鞭打散了妖力。默奚早有预判,用另一只手补上一击。
古木登时燃烧起来,烈火中显出少年的身形。它靠着树干低声哀嚎,却不敢乱动,生怕点燃旁边的草木。
凌鸢挥鞭灭火,旋即跑到药兽身边,查看它的伤势。
所幸只是轻伤。于是,凌鸢取出药膏,细心涂抹,并柔声商量道:“我确实只为救人。怎样才肯让我带走药草?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何必与它讲道理。”默奚缓步走来。
凌鸢立即挡在药兽身前,生怕他再动手。默奚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药兽自知不敌,哪里还敢谈条件。它恐惧地缩在地上,声音颤抖:“你们……走吧。”
薄雾逐渐散去,阳光透进山林。默奚向凌鸢使个眼色,率先转身离去。凌鸢为药兽涂完伤药,正欲起身离开,却被拉住衣袖。
药兽满脸恐惧:“他是恶妖……一定会将你生吞活剥了。”
凌鸢神色微颤,却没有说话,只是将药膏放在药兽手心,转身消失在残林的浓烟之中。
返回范林时已是午后,陈掌事帮她在东市觅得一间铺面,凌鸢在里面晾晒赤蓍草,默奚始终不发一语。
当晚,孟极与獙獙也回到了范林。一路上,獙獙疑云满腹,孟极却始终守口如瓶,以至于刚见到凌鸢,便急切地追问事情的原委。
凌鸢将谮舌惑众、以言蛊害人之事全盘托出:“所以我打算用赤蓍草泡制的药酒,驱除言蛊。”
“是否奏效,尚不确定。”默奚斜靠在窗台上,双臂环胸,不冷不热地说。
知他故意找茬,凌鸢懒得理会,给獙獙演示如何泡制药酒。
“一升酒兑一钱药粉,浸渍三日便可服用。”
“可我不会酿酒。”獙獙为难。
“我打算找宋家合作。”凌鸢早有打算。
“宋家因养妖一事,声誉大损。与宋家合作,谁还会买你的酒。”默奚道。
孟极点头,旋即道出宋家近况。
宋老爷的儿子在衙门任职,宋家诸事皆交给何卿韵操持。她几乎每日都往客栈、食肆谈生意,却屡屡碰壁。如今范林县城内,已无人再卖宋家的酒了。
听罢,凌鸢直言道:“她未犯错,不该替人受过,我更该帮她。”
“我们不说,便无人知晓是宋家的酒。”獙獙附和。
“你帮何卿韵,便是帮宋家。”默奚冷冷道,“宋老爷那样的人,理应让他自食其果。”
“世间谁人无过?”凌鸢微微蹙眉,稍作犹豫,最终还是将压在心头的不满宣泄而出,“宋老爷是怎样的人?贪财?虚伪?无情?可是,你又有何资格对他评头论足?”
她直视默奚,目光灼灼,似在等他反驳或解释。然而,默奚并未与她争辩,缓缓起身向外走,却被凌鸢拦住。
“你又是怎样的妖?你利用我潜入驭妖谷,又利用齐晏诱谮舌杀人,你满口谎言,不仅虚伪狡黠,而且自以为是……”
凌鸢话未说完,突然被默奚掐住脖颈。獙獙与孟极对视一眼,谁都没敢上前劝阻。
默奚怒不可遏,五指收紧,双眸瞬间化作赤红兽瞳,宛如两簇能将人焚化的妖火。
凌鸢被掐得喘不上气,更被迫仰着头,但她并未挣扎。她迎着愤怒的兽瞳,缓缓勾起嘴角,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恼羞成怒了?也想杀了我吗?”
默奚登时寻回理智,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仍掐着凌鸢的脖颈,怒目而视:“虚伪狡黠?你们镇妖师又能好到哪里去。”
言罢,他陡然抽回手,眸中压抑着怒火,旋即转身化作金光,飞出小院,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
孟极瞥了凌鸢一眼,稍作犹豫,终是什么也没说,化作一道妖光,追了出去。
凌鸢站在原地,颈上的掐痕格外清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的眸光闪烁不定,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尚未平息的恐惧。
三日后,东市那间铺面挂起了酒幡,匾额上书“清言居”三字。
柜台上摆满小壶,每壶二两酒,凌鸢称之为“尝鲜装”。獙獙一袭亮丽衣裙,站在铺外吆喝,见路人好奇驻足,便递上一杯酒,请人试饮。
不多时,清言居前便围拢了不少人。
凌鸢坐在对面茶肆里,手边放着行囊,望着柜上渐少的酒壶,终于松了口气。
“新铺开张,免费赠饮,一来施药酒,二来打开名声。”何卿韵收回目光,望着对面的凌鸢,唇角微弯,“姑娘倒是个不错的生意人。”
“我可不是生意人。”凌鸢淡淡一笑。
“我晓得,只为驱言蛊。”何卿韵已从她口中知晓真凶,她顿了一顿,又问,“可这新铺开张,为何不多留几日?”
“有要事要办,已耽搁了数日。獙獙机敏可靠,交给她我放心。”凌鸢稍作迟疑,面露赧色,“只是赊欠的酒钱,怕要等上一阵子才能还清。”
“怎的又提。清言酒我分文不收,愿与姑娘一道清流言。”
那日,何卿韵得知此酒功效,当即应承下来。但她担心宋家声誉连累她们,主动提出绝不向外人透露此事。
二人相视一笑,旋即望向窗外。
何卿韵不由得忆起宋瑾萱,心中甚是惋惜:“当初,即使在睡梦中,瑾萱也总是听到旁人对她恶语相向,我只当是她病得深,没想到竟是妖物作祟。倘若那时能够遇到姑娘,兴许能救她一命。”
闻言,凌鸢若有所思,不禁忆起一件事。她霍然起身,拎起行囊,向何卿韵道别:“待我忙完正事,再回来与夫人叙旧。”
话音未落,人已离席。
手腕上的锁妖环青光浮动,嗡鸣作响,凌鸢循着灵丝所指的方向疾行。一炷香后,在镇妖司的赤桃木上,凌鸢找到了本该戴在默奚腕上的锁妖环。
金环静静地挂在枝头,反射出刺眼的阳光,好似在讥讽她。
原来她根本锁不住他,他果然是自愿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