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厢后者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乍闻故事情形,如再临前世之境,她听得此言,心中翻江倒海,一时间,前生之恋慕苦痛涌上心头。
她看着卫翎,内里亦有愕然。但她还是抿紧了嘴唇,但右眼皮不禁又跳了跳。
只听卫翎继续说:“少主对二小姐许下山盟海誓,说定求城主赐婚娶她为妻,他二人就此私定终身。”
“而后不久,见聘书果真如约而至,二小姐立即喜不自胜。她以为,终能得偿所愿,与如意郎君偕老白首,可及出嫁当日,待她的却并非凤冠霞帔,而是背叛之痛彻肺腑。”
朝和狠狠抽了一口气。
“她最爱的姐姐一袭嫁衣,告诉她自己与少主早就陈仓暗渡,而少主对她许下的所有情比金坚的誓言,不过是他二人闲极无聊,细商之下,对二小姐之戏耍罢了。”
“二小姐闻听此言,不啻如轰雷掣电,她悲痛欲绝,对嫡姐亦是恨之入骨。深思熟虑后,她决心离开家中,而就此高飞遁走。可恨她被逼至此,她那姐姐却仍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卫翎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闭了下眼,才继续开口:“大小姐疑心二小姐口风不紧,终致替嫁一事败露;她怕东窗事发,到时声名必毁,招致后患无穷。大小姐猜忌之下,竟选择铤而走险,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而此后不久,世家便宣称次女病故。”
言及此处,卫翎倏然开口:“朝二小姐。”他看向朝和,幽幽道:“若此事为真,那故事里的二小姐,岂非太可怜了么?”
可怜?
朝和如此暗道。
她心知,卫翎故事中的二小姐,说是宁城世家,其实暗指相府沈家二小姐。
想通了这点,对上卫翎,她先是牵了牵嘴角。
暗地里,却在满心悲戚地苦笑:
万箭穿心,粉身碎骨,自然是可怜得不了了。
——但又何尝不可笑?
朝和自嘲。
锥心刺骨之痛,失魂落魄之苦,全赖她亲沈瑜、慕太子之故。
全心托付信任,却尽数付诸东流——这一切的一切,简直是错得离谱!
念及此,朝和深吸一口气,浅浅阖着眸,而睫羽微动。
——虽不知卫翎说这番旧事是何意图,但从话术看,此人与太子似乎并非朝和所料那般和睦。
只是,纵他试探已明,这其中待太子之讥刺之意,当真有故事中那许多么?朝和以为,仍需观望。
如此一番思忖,她虽仍心下哀戚,面上却已如平湖。
只见其颔首。凝神静气,而又镇定自若道;“若此事属实,则那女子为奸佞所害,而又死因不白于天下,固然可怜。可是殿下——”她话锋一转,又直直看向卫翎,“您也说了,这不过是个故事,何况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既如此,那便恕臣女直言,这听来的东西,不过是子虚乌有罢了。”
“殿下愿纡尊降贵,首肯臣女之请求,而与臣女详说,臣女自是感激,可依旧愚钝,不解殿下何意。”
她先前神色淡淡而不动声色,言及此处又谦顺低眉,观举止形容,实在是挑不出错处;然卫翎见状,却依旧黑眸很深,眼中晦暗不明。
只见他似笑非笑,缓声道:“朝二小姐莫急,听我讲罢故事,再答也不迟。”
话落朝和缄口,卫翎又继续言明:“这其间真相能显露之缘由,全赖城主府一白衣之故。”
“这白衣,是少主的客卿亲信,恋慕二小姐已久。然见她心有所属,且是与少主情思互通,两情至谈婚论嫁之地步。”
朝和瞳孔一震。
她不敢置信,怔怔望向卫翎。
而后者依旧若无其事般接着开口:“不料婚宴之上,新娘子挪开扇面,白衣定睛一瞧,方惊觉眼前是大小姐偷梁换柱,而真新娘已不知何去何踪。”
“其后不久,噩耗传来,称二小姐已病故。世人扼腕长叹,虽多道红颜薄命之语,可叹不过片刻,便抛之脑后。”
“而白衣见婚宴情形,又知二小姐与少主相恋之前事,是以,少主始乱终弃、大小姐替嫁之事,他心中已然明了。”
“白衣清楚,二小姐病逝蹊跷,且少主夫妇必定牵涉其中。他既认定了这件事,遂暗中来回探察,终于,真相水落石出。”
“原来,少主与大小姐早有首尾。”
“他二人暗通款曲,为一己之私,竟牵连无辜者受累。二小姐已成黄土,罪魁却逍遥自在。这般不公之事,白衣岂能忍得?”
卫翎神情沉郁:“永失所爱之痛,生离死别之苦,白衣发誓,定要让这二人血债血偿,付出比死更甚之代价。”
朝和听了此言,不禁又望向卫翎。
他原先清风朗月,神情疏淡,而今却唇线绷直,眉心紧蹙,眼底残红未尽,眸间满含愠怒——望他一嗔一颦,倏然,朝和却生出句问话在心头。
但见她喟叹着缓缓移目,嗓音很轻,连眼神也在飘忽。
她神思不属,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何必呢?”
朝和如是说着,声调轻得近乎呢喃。
可卫翎依旧听见了。
他望着朝和,倏然苦笑一声。
”他心上人生不得安宁,死总需安寝,欲还心上人一个公道,又有甚么值得与不值得之言?不过是随性之举,但求问心无愧。
“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教隐情显现于人前,于公于私,皆合乎道义,白衣以为理所当然。”
“似这般天经地义之事,他又凭何不为?”卫翎直直看着朝和,眸光却有些黯淡,他沉默着垂下眼睑,又低声道,“朝二小姐这话,问得好生奇怪。”
“……”
朝和闻言敛眸。她目光下视,一时之间,竟也无话可说。
只见她静默伫立,许久,才艰难开口,听嗓音有些沙哑:“那他的父母,前程,便全不要了么?”
言及此,朝和心微微酸疼。
“一介白衣之身,历经千辛万苦,好容易做至如今高位,而受主公重用,本该钟鸣鼎食,一辈子高枕无忧,为情而困,因她身死之由,就要与主公对抗,又当真值得么?”
见她神情怅惘,卫翎心内长叹。
他弯了下唇,又轻声说:“小姐,你又焉知白衣没有取而代之之心,问鼎宁城之势呢?”
观她神情怔忪,卫翎望她一眼,又继续道:“古往今来,似这般人杰,并不在少数。至于父母——”
顿了顿,方道:“白衣有生之年,定会尽心侍奉。倘若功败垂成,自先引颈就戮。”
“只是小姐。”言及此,卫翎又神情笃定,深深凝望朝和。
“城主之子,又当真惊才绝艳,有治世之能么?”
他注视着朝和,黑眸沉沉,眼中晦暗不明。
而朝和闻言,不禁深吸一口气。
此后又是一阵沉默。
卫翎的意思,朝和再明白不过。那东宫之位,他也想争。
但如此凶险一事,朝和闻罢,心头不禁风起云涌。尽管如此,面上却仍需镇定自若。
但见她云淡风轻地扯了扯嘴角,沉默须臾,又挣扎一般避而不谈道:“白衣如何去想,我又岂能知晓?”
她这般说着,狠了心不去看卫翎。
“殿下。”朝和轻叹,因低眉而神情不能辨别,她踌躇片刻,又扯了扯嘴角,淡声道:“说到底,不还是个故事,一个缘自殿下的故事。”
“而您这般垂询,想来已有决断,既如此,我如何思虑,又有何要紧呢?”
她如此话落,总算定了定神,而抬眸望向卫翎。
言及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可朝和抿着唇,依旧状似不知般开口:“请殿下恕臣女愚钝。迄今为止,您与我说这些的意思我依旧不明白。”
“若有可能。还望您明说。”
见朝和顾左右而言他,卫翎遂道:“小姐是知道的,我并没有冒犯小姐的意思,既问了,便是真心想听回答。”
“小姐既不愿说,那我们便先撂开这句话。”
“问句旁的,可以么?”
卫翎注视着朝和,顿了顿,沉声道:
“小姐当真以为,那白衣,不该报仇么?”
他似笑非笑,只管直直盯着朝和。
观神情,辨不出喜怒。
朝和听他问话,暗自也有了几分猜度。
及须臾过罢,见卫翎依旧不肯开口,遂明了他是些怒气在心头。
念及此,亦自嘲着启口:“殿下既有此决断,又何必问我?”
言罢,又话锋一转,冷声道:“至于白衣该不该复仇,需归根他复仇缘由。那他究竟是为爱痴狂,还是因权之故,殿下,是否还有待商榷呢?”
听她出言轻嘲,又隐有疏离抽身之势,纵知她是气话,也不及斟酌,便匆忙急急开口:“心上人香消玉殒,昔日音容笑貌却历历在目,此为仇必报之缘由。”
“而此仇牵连甚广,其水也不知有多深,但知若报则必涉宗亲世族。”
“权位更迭已避无可避,争权夺利也在所难免。明哲保身,才能笑到最后。”他望着朝和,神情却有些恍惚,少顷定神,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竟变得哀切又温柔。
须臾,又似觉察到什么一般掩饰着敛眸眸,叹息说:“此间之事,说为情也好,为权也罢,终需天下必覆。”
“倘若她还活着,倘若她真嫁给了少主,夺人妻一事,小姐以为,白衣又真干不出么?”
卫翎牵了牵唇,又继续道:“既如此,那宁城城主之位,亦是非坐不可。”
他灼灼盯着朝和。
而后者听罢,心头不禁久久震动。
卫翎,竟在前世就对她用情如此之深么?朝和有些恍惚。
可是为什么呢?朝和想,她从不记得与他有过几番来往。就连见面,也是屈指可数。
仅赖几面之缘,便已至非她不可之地步么?
情之一事,分明玄之又玄,怎的卫翎会这般执拗?
思及此,朝和欲言又止,她深深凝望着卫翎,而唇瓣微动。
——若此情不假,这情,她又当真还得清么?
——而若不还,又该如何应付?
——倘若真草草作了应付,于卫翎,又是否成了不公?
——如此一来,岂非依旧是于他有误?
念及此,朝和不忍再想,终于开口。
但见她眼帘微垂,似妥协一般点头,而轻叹道:“白衣用情至深,那女子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话落,不等卫翎开口,便又缓缓抬眸,感他用情至深,虽神情淡淡,却依旧不乏烦忧:
“只是他单枪匹马,是否不妥?”
闻她担忧之言,卫翎一时欢喜,不禁唇角微勾。
他微微抬首,有骄矜之意在心中:“自然不妥。”
此言方罢,顿了顿,见引得朝和回眸,又忙收敛姿态,道:“是以,寻同谋便成了重中之重。”
卫翎微笑着说。
他看着朝和,眼一眨也不眨,仿佛饱含深意,只管紧紧地盯着她。
纵未置一词,却好似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于口。
而朝和望着他,静默了须臾,觉得避之不是办法,一抬头,却径直对上了他瞳眸。
许是见他眸光潋滟,亦或是感念他待她之情深义重,一时鬼使神差,似迷了心窍,竟倏然跟着接口:“敢问殿下,那白衣可有预选?”
闻言,卫翎瞳孔一缩。不过刹那,他又微微敛眸,而藏起来的手指则是悄悄攥住了衣袖。
“你知道的。”
卫翎又轻叹一声。
他凝神,而又轻声开口;
“你知道的。”
卫翎望着朝和,复道而意有所指,缓声声言语时,竟复往前挨近了朝和一步。
他扬起唇角,浅浅噙着笑,笃定般地将所想抛出了口: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