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许,”陆屿说,“这不是一种奇怪的方式,而是最适合我们的方式。就像有些人用诗歌表达感情,有些人用音乐,我们用……科学。”
“用数据和协议写的情书。”林柚补充。
陆屿笑了:“可以这么说。”
他们喝完茶,继续工作。林柚开始处理数据,陆屿完善下周三的报告。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讨论声,气氛舒适而专注。
五点半,林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你到公交车站。”陆屿说。
“不用,很近。”
“还是送吧。”陆屿坚持,“天快黑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小区。傍晚的风有些凉,林柚紧了紧外套。
“周六通常做什么?”陆屿问。他很少问这种日常问题。
“看书,做数学题,有时候去图书馆。”林柚说,“偶尔和舅舅通视频电话,他总问我有没有新项目。”
“你舅舅知道你做的这些传感器吗?”
“知道。我把设计图发给他看过,他提了些改进意见。”林柚说,“他很支持我做这些。说我母亲太注重‘女孩子该做什么’,而他觉得我应该做任何我想做的。”
陆屿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正在做的研究,会怎么评价?会欣赏这种严谨的方法,还是会觉得过于冰冷?
他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走到公交车站,车还没来。他们并排站着,看街上的车流。
“陆屿。”林柚又开口。
“嗯?”
“下周三讲完报告后,”她说,“如果周浅或者其他同学问起我们的关系……你怎么说?”
陆屿想了想:“说我们在做一个长期研究项目,关于人际理解的量化模型。我们是研究伙伴。”
“就这些?”
“就这些。”陆屿说,“余弦之盟是我们的内部定义,不需要对外解释。”
林柚点头:“好。那就这样。”
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前回头:“下周一,老时间老地方。幽默测试第一轮。”
“好。”陆屿说,“我会准备更冷的笑话。”
林柚笑了,转身上车。
车开走后,陆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慢慢走回家。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周三的报告。幻灯片一页页做出来:耦合系统的定义,同步的数学模型,稳定性分析,案例数据……
在案例数据那一页,他插入了一张图:两条曲线的同步度随时间变化的趋势。横轴是周数,纵轴是同步系数。曲线从0.3开始,稳步上升,在第四周突破0.5,第六周达到0.7,最近一次测量是0.83。
图上没有标注这是什么曲线,但懂行的人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物理系统——上升趋势太稳定,饱和值太高。
他在备注里写:“本案例仅为示意,数据经过标准化处理。”
然后他继续做后面的幻灯片:情感变量引入后的模型扩展,生理数据与主观报告的相关性分析,长期追踪的研究设计……
做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晚上九点了。他停下手,看着屏幕上完整的报告大纲。
这是一份扎实的学术报告,有理论,有数据,有方法,有展望。任何一个数学或心理学教授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成熟的研究项目。
但它背后,是两个十六岁少年用最理性的方式,探索最不理性的领域的故事。
陆屿保存文件,关掉电脑。他走到阳台上,看夜晚的城市。
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街道车灯流动。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恋爱,痛苦,快乐。大多数人的方式很普通,很传统,很“正常”。
而他和林柚选择了一种不普通,不传统,不那么“正常”的方式。
但那又怎样?
至少,这种方式让他们理解了彼此。至少,这种方式给了他们一个安全探索的框架。至少,这种方式让他们可以诚实地说出“我想理解你”,而不觉得尴尬或脆弱。
手机震动。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刚想到,幽默测试可能需要控制变量:笑话的长度,语言复杂度,文化背景……这些都可能影响结果。我需要重新筛选笑话。”
陆屿回复:“同意。另外,测试环境也需要控制:光线,温度,噪音水平。下次实验可以在更标准化的环境中进行,比如学校的心理实验室。”
林柚:“好主意。我去申请使用权限。下周一我们先在旧教学楼做初测,如果方法可行,再移到实验室。”
陆屿:“好。另外,关于周三的报告,我做了大纲,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看了,很完整。我只有一个建议:在案例数据部分,加一张‘理解准确率随时间变化’的图,和同步度曲线并列。这样更能体现认知和生理的共变。”
陆屿:“好建议。我明天加上。”
林柚:“那早点休息。晚安。”
陆屿:“晚安。”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星星被城市灯光掩盖,只有最亮的几颗可见。他找到了北极星,那个永恒的导航点。
然后他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北极星。一个确定的方向,一个稳定的参考点。
对父亲来说,那是科学研究。
对林柚来说,那是数学的确定性。
对他来说……曾经是父亲留下的那些理论和公式。
但现在,也许有了新的东西。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种感情,而是一种方式——用理性探索情感,用数据验证理解,用协议定义关系的方式。
那种方式,让他觉得安全,觉得真实,觉得……有可能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和更复杂的人心。
他回到屋里,关掉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林柚说的那句话:“用数据和协议写的情书。”
也许那就是他们的情书。不是玫瑰和诗歌,不是月光和誓言,而是实验设计,是数据图表,是耦合模型,是余弦之盟协议。
但那又怎样?
只要是真诚的,只要是适合他们的,只要是能让他们彼此理解的……
那就是好的情书。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