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最后一个阶段于辰时正式开始。
主峰广场中央,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铜镜矗立着,镜面泛着朦胧的银光,边缘刻满了符文,显得十分庄重。
整点的钟声悠悠敲响。
十一名参赛者已经集结在高台之下。
其中熟悉的面孔很多,有楚肖,有陈芸,还有周明。
林清砚赛前并没有关注其余参赛人员,但最后一个人是她未曾意料到的。
她第一阶段积分赛时与对方交过手,周明的实力并不强,或者说很弱,起码比她对战过的所有人都要弱。
但他却能压过别的弟子来到最终赛,再加上之前可疑的行为。林清砚虽然不想随意揣测别人,但周明的种种行径确实异常过头了。
云隐宗内部……也许已经出现了虫洞。至于多大,林清砚就不得而知了。
比赛开始前,掌门照例发表宣言。
她玄色道袍在风中微振,广场肃然,唯闻山风过耳的轻响。
“尔等能立于此处,皆历经数轮比斗,心志与修为已得印证。”掌门声音不疾不徐,“此番最终试炼,不较术法高下,不斗灵力强弱,只问尔等道心何在。”
她侧身,拂袖引向身后那面古镜。镜边符文随她动作依次亮起,泛起幽微的青铜光泽。
“此镜名‘窥心’,乃开派祖师以心火淬炼,历代掌门以神魂温养之宝。镜中无日月,却有万象,镜外一刻,镜中或经一劫。入此镜者,七情为薪,六欲为火,心魔自生,幻境自成。所见所历,皆源于尔等本心深处恐惧、执念、妄求、迷惘。”
掌门语气渐沉,字字如钟。
“最终次序,依镜中滞留时辰长短而定。时辰最长者,为本届首席,可入藏经阁三层参悟三日,并得赐玉佩一枚。前三名,各赐筑基丹一枚。余者按例赏灵石、计功德。尔等可尚有不明之处?”
这次无人出声。
掌门目光落到林清砚身上。
“还有一事。”她缓缓道,“此届宗门大比,最终赛参试者本应十人。然则,现下台上站有十一人。”
话音落下,不少弟子的目光也随之转向队伍末尾,落到林清砚身上。
林清砚此刻正垂着眼。
方才掌门说话时,南涂在底下递了一条传音给她。由于她们之间隔了数人,传音需耗心神,为保证传音平稳,林清砚正专注调息,打算回应。
“林清砚。”
掌门的声音响起,点出了她的名字。
林清砚突然被点名,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身体僵住。
“你于团体秘境试炼前意外昏迷,未能参试,依律当扣去该轮积分。然执事堂呈报,南涂与其余多位弟子力陈,你此前表现卓然,且昏迷一事事出有因,非你本意懈怠。”
林清砚能感觉到南涂投来的目光。
“经长老会合议,”掌门继续,“准你以特殊名额入最终试炼。此为例外,下不为例。”
林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心悸,向高台方向郑重一礼。
“弟子领命,谢掌门与诸位长老成全。”
掌门看着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向旁侧主持长老一示意。
那长老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时辰已到,依序入镜!”
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刚好将镜前的众人笼罩其中。
南涂第一个动了,她迈步靠近窥心镜,右手伸出,按向镜面。
镜面一被触碰,如水波般漾开,南涂的身影被水面吞噬,微微扭曲,旋即消失在广场上,未留下半点涟漪。
其余人也纷纷上前。
林清砚一步步走上高台,脚下的木板随着她的脚步响起吱呀声,她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人群如潮。
然后,她转向那面铜镜。
林清砚没有犹豫,抬起手,五指舒展,缓缓印向窥心镜。
指尖触上镜面的刹那,失重感猛地攫住林清砚,她整个人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河流,向着深处坠落。
林清砚对这失重感已经有了阴影。
所有属于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寂静包裹住她。
林清砚落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她感受不到天地之分,体验不到前后之别。脚下是同样的白雾,仿佛踩在云端,又好似随时会跌落。雾气缓慢流动,无声无息。
林清砚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
“又是雾。”她自言自语,声音一出便被雾气吸收,连回声也消失。
“系统?”她又喊了一句,但没有回应。
这是第一次林清砚主动联系系统,对方却没出现。
林清砚想起掌门的话。
所见所历,皆源于本心深处。
所以,这无边无际的白雾,便是她此刻心境的映照?
是什么意思?空茫,迷失,方向尽失?
不。
林清砚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眼时,她已变得冷静。
林清砚开始往前走。
脚步踏在虚雾之上,林清砚走了一阵,周围的景象毫无变化,依旧是茫茫一片。没有敌人,没有幻象,甚至连一丝危险的气息也无。
这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焦心。
空洞,本身就是一种侵蚀。
林清砚停下脚步,不再徒劳地行走。她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在这片雾境中开始运转功法。
与外界不同,这里的灵气稀薄而驳杂,林清砚只觉一阵阴冷。灵力运转得异常艰涩,林清砚并不急躁,只是耐心引导体内的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倏忽翻涌起来。
林清砚抬眸,正前方,雾气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人影穿着玄色道袍。
是掌门。
“林清砚。”雾中掌门开口,声音与广场上的一般无二,“你可知,你本无资格站在此地?”
林清砚呼吸停了几息。
什么?
“你身负不明因果,记忆混沌,来路蹊跷。宗门破例允你参赛,已是仁至义尽。”雾中掌门语气转冷,“然窥心镜前,万物皆明。你心中所藏,可敢示于人前?”
她的目光随着语句变得锋利,仿佛能穿透林清砚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林清砚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控住,像是有千万根细针,试图刺入进她脑海中,探寻那些连她自己都并不清楚的过往。
林清砚没有慌乱,诚心开口。
“弟子不知过去,是实。但弟子在此时此地,行此身应为之事,亦是实。过往迷雾重重,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控。然此刻之道心,弟子愿以行践言,以镜为鉴。”
她既不辩解,也不畏缩。
雾中掌门凝视她片刻,身影开始淡化,最终重新散作茫茫白雾。
就没了吗?
林清砚直觉这只是开始。
果然,雾气再次翻涌起来。
但这次,没有凝聚成人形。雾气像被撕开的幕布,露出了后面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