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他太久不和活人打交道,词汇的运用习惯已经变得不像人了?
聂平风眼神深沉得可怕:“……很甜,是么?”
谢江月小心翼翼地回答,实在不知道自己突然踩到了什么雷点:“怎、怎么了?你怎么突然生气?”
聂平风艰涩着开口:“不,没什么。最近参议院事情太多,长老会的眼线也盯着,我没法待太久。”
精神溃散一旦出现,目前就没有可以治愈的方法。
聂平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变得正常,青筋毕露的手只是轻轻地搭在青年头上,轻轻抚摸。
“你有什么想做的,都可以告诉我。”
“那好哦。我不和你客气。”谢江月微笑,像过去很多年前一样指挥名义上的哥哥干活,“帮我把试验田都记录一次新的编号。”
……
聂平风越来越忙了。
谢江月不问系统也能从他每次神色匆匆离开的行为中体验出来!
总感觉自己好像是那种什么被藏在落后小地方的拿不出手穷亲戚,但出于人文道义,对方还得捏着鼻子来看望自己。
系统:呵呵谁家穷亲戚会抱着一起睡觉。
谢江月:那你们不够有爱心哦。
不过尽管如此,聂平风依旧会抽空每段时间都过来陪他一次,遮蔽行踪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更别说跨星球。
连谢江月这种人都觉得聂平风他似乎没睡上几小时好觉,好几次都想劝他要不休息一下别来找自己当苦力助理……要不然一起光盖棉被只睡觉也可以啊。
在终于成功把聂平风拐上来一起好好休息的时候,聂平风累得开始说梦话,幅度很轻地捏着谢江月的手腕,语气也很轻地说着什么话,不要死,活下去。
聂平风他大抵也许是真的发现自己要死了这件事了,谢江月严肃地想。
谢江月趴在枕头上不知道回答什么,系统也说放心对方是在说梦话人压根没醒不是在诈你。
谢江月放心了:“放心,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们的,谁让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大科学家呢?”
系统:是哦,伟大到拿学生一作,可耻。
谢江月恼怒:读书人的事情不算拿!你怎么能说那是拿呢?那明明叫抢。
谢江月:哦不对,哦哦对的对的。
谢江月眼神哀伤地注视着窗外:“春天要到了啊,实验很快就会有成果。”
系统一边检查着脱离程序一边附和:嗯呢,差不多等你实验成功了我们就离开,怎么了想再多待一会?
谢江月重复了一遍:春天要到了。
谢江月:想做点春天的梦。
谢江月扭捏:来点春梦。
系统:?
聂平风也许是被谢江月嘀嘀咕咕的动静叫醒了,也许本来就没法安心地陷入一场沉睡,半睁开眼睛,就正好听见了谢江月说的话,将趴在窗边神色恹恹的人抱在怀里,就算每天监督谢江月吃饭还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
但是监督一个……早就失去味觉和食欲的人吃饭,又何尝不算一种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这也许本来就是一种酷刑。
聂平风安慰说:“卡斯特星球的天气状况特殊,一年内可见度都不好,但附近邻星的地势地貌独特,四季如春。”
聂平风:“你喜欢春天,我就带你去看。”
他显然是误解了什么,抱着谢江月的手微微收紧:“你能看到春天的,我保证,相信我…好不好?”
谢江月微微眯眼,目光转回来:“我只想看这颗星球的春天。”
男人眼中难过的神色更甚,谢江月靠过去,用脸颊轻轻蹭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谢江月轻轻说:“别难过,我一直都渴望看见那天,就算付出我的生命,那依旧值得。”
研究的进度终于来到最后的阶段。
卡斯特星球的培育田长势喜人,要是放一个多月前的谢江月,就算拄着拐杖走路他也要跳起来大喊——好耶!
可惜现在连拐杖都无法支撑青年走路了,更别说蹦蹦跳跳大喊好耶,所以谢江月只能在心底里慢慢说,好耶,真好。
卡斯特星球的人奇怪这段时间以来慢慢变好的天气,慢慢变好的心情,慢慢稳定的精神力,也许这就是自然母星的馈赠吧。
孕育了生命的星球怎么可能会抛弃它们的子民呢?
“咦,说起来……”过路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注意起这片已经很久没有刮过风沙的土地,“这些小植物是什么时候长在这里的?”
“你问我那些绿油油的东西是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自然星上每次都会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在意这些干什么?”
培育基地内。
聂平风再也不需要费心遮掩他来到这里的行踪,他刚来这里时,就被如今的景色吓了一跳。
第一次来到这颗星球,这里没有可以值得成为景色的。
后来慢慢数不清变化从何时起,毕竟他也没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堪称惊人之景的变化上,他只想注意一个人。
谢江月躺在床上很慢很慢地呼吸,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他的全部力气,聂平风赶忙闯进去,见到仍在起伏的胸膛时心脏重重一跳。
谢江月比划了什么,他要说话也很累,虽然系统能帮忙屏蔽所有痛感,但疲惫感却一直无法消除,他慢慢地正在脱离这个世界。
聂平风看懂了,他把人抱起来,放进算是他们两人尽心培育的试验田。
这里不再是初见时被雨水浸湿的无用田地,此刻长满了嫩生生的绿叶,花蕊从枝叶间抽生,全都簇拥在他们两侧。
“上次听你的指令,机器人已经将所有完成各项模拟标准的种子都洒向整个卡斯特星球了。”
“那会不会很漂亮?”谢江月用指尖在聂平风手上胡乱写草书。
“嗯。”聂平风脸颊贴着谢江月柔软的头发,轻声回答,细究之下带了些许哽咽,“特别特别漂亮,但是没你漂亮,你还得多做一些外观改良,否则别人可不愿意种在花园里。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勉强种一些。”
谢江月继续比划:“那不行。我种的就算是第一版种子也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种子随爸爸,像我。”
谢江月写:“以后小小的种子就会慢慢长成漂亮的玫瑰,我精心挑选的外观款式。”
聂平风问:“为什么是玫瑰呀?”
谢江月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故意把指尖往聂平风手腕上的会察觉到痒的部位上写字:“不知道哦,可能因为玫瑰好看吧,我就喜欢好看的。”
聂平风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等着,陪着怀里瘦得要命的人躺在已经结出花苞的草丛里一起看风。
卡斯特星球今天的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很难想象它原本在年初还经历了最后一场沙尘暴,今天没有喂了小蘑菇一嘴沙的风,风只是温柔地拂过小蘑菇的脸颊,它也知道这人即将离去。
“看到好看的花就不会难过了,你也不要难过……”
“其实我本来写了好多话,准备要说给你听,很有大科学家气势的。”
“比如说什么,将我的功勋镌刻于无人知晓的石碑之处,再将其抛掷荒野,有缘人捡到就可以继承我的遗产债务,最后想想还是划掉上一句话,改成……要像终究归于尘土的石块一样,成为守望整个星球的玫瑰。”
聂平风眼带笑意:“好听,写下来吧,我去给你拿纸。”
谢江月突然开口,语调极慢:“只是,因为,有点,对不起小楚。”
聂平风耐心地听着,嗯了一声:“我会帮你解释。”
谢江月又拿手比划:“那就说这批种子都是他研发完成的。”
“他很好,是我欠他的,现在……”
谢江月的动作变慢了,任务完成了,楚昭辞隔着光脑,看见了如今卡斯特星球特殊的景象,种子的专利也都署上了楚昭辞的名字,他那么聪明,知道结果就不需要告诉他过程。
谢江月轻声说:“现在……我就还给他了。”
另一架飞行器在此刻降落在基地外,过快的飞行速度在降落时引起一阵巨大的降落嗡鸣声。
一路上的机器人没拦着他,楚昭辞进来,看见谢江月躺在花丛里安安静静地微笑。
他是那么好看,脸色却又那么苍白,星球春日的阳光铺在角落各处,让人目眩神迷。
谢江月费力地睁开眼睛,试图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可惜他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他也已经无法掌控身体,只能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落在额头上的轻吻。
他叹气:“…果然,是你啊。下次就别把自己拆那么多份了。”
苍白的指尖落在地上,挺过恶劣尘沙与严寒酷暑的幼苗随着风亲吻青年的指尖,它们都将在日后化作守望银河的玫瑰,哪怕在最极端的天气中也能顽强生存——只需要经历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