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起谢观澜幞头下漏出来的一缕青丝,虽脊梁挺直,人却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发出不甘的质问。
裴文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揣摩不出他为何面有愠色,难道他不愿意看到她赚得盆满钵满,能自立门户?
她低声呢喃:“表哥大恩大德,我和慕哥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加倍报答。早前在恳求表哥收留之际,我便讲明积攒了银两便赁宅另住,绝不多扰。”
“待我积攒了银两赁宅另住,立刻便走,绝不多扰。”
那日清晨她恳求的话语,谢观澜犹言在耳,只是就这么眼睁睁看她搬走,岂又甘愿?
他漆黑的眸子如寒潭沉星,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如此说来,我不该给裴姑娘借势,赚那么多银子。”
裴文茵实在不懂他怒从何来,明明她和裴慕舟在襄阳侯府里,平白给襄阳侯府招来许多流言蜚语,虽说多她们一点花销并不介意,可她们走了,襄阳侯府也落得个清净。
更何况,早几次请安,她也曾听老夫人和夫人提起,等进了腊月,便要留意京城的高门贵女,趁谢观澜沐休之际,逐一相看,挑选合适的。她这个远房表妹留在府里,也不大方便了。
是以,她思忖片刻,软声回道:“表哥息怒,我和慕哥儿只是离府,又不是离京,大不了买在侯府附近,每天按时来请安……”
“裴文茵,你到底有没有心?”谢观澜望着她娇俏的脸,早已褪去绯红,斥完又低低一笑,“还是,你惯会使处处留情的手段?”
“表哥……”裴文茵眼里蓄着泪,实在不知如何辩解,只化作一声呼唤,便捂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谢观澜直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肩头,收敛怒容,用怜惜的声音道:“裴文茵,你是聪明人,世上怎会有一个男人,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好?你当真以为远房表妹的身份,能换我事事庇护你?”
裴文茵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止住了哭声,仍靠着他的腰身,竖耳倾听。
“我给你当靠山,并非仅仅出于远房表哥的身份,而是,我喜欢你。”
谢观澜说喜欢裴文茵?
裴文茵咬紧双唇,直至唇角有一丝腥味,才敢相信自个儿听到的话是真的。
“我喜欢你,看似做小伏低,实则有大主意;我喜欢你,身处低谷,却毫无怨言,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爬;我喜欢你,有时深沉,有时娇俏,有时较真,有时示弱。每一个你,都那么好看,又那么鲜活,让我忍不住想一再靠近你。”
谢观澜极尽温柔地讲出这些话,裴文茵听着好像从远处传来,听着清楚却又遥远。
她也曾怀疑过谢观澜对她的好,别有用心,可如今听来,他竟是喜欢她这个人。若是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倒可开个玩笑糊弄过去,如今讲明了,难道她就坐等他来迎娶么?
不!
她还没被天之骄子的示爱冲昏头脑,便抬起含泪的眸子,抬头看他,干脆利落的颔角,凸出的喉结,平直的身子,越发提醒她这是天子近臣。
“表哥,你对我的喜欢,我要不起。”裴文茵轻叹道。
谢观澜凝视着她忧郁的双眸,“你为何要不起?我不需要你对我做什么。”
“你已及冠,我已及笄,若是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便是私相授受。日后,做个通房,顶天抬个姨娘,都了不得。可我爹娘生前教我,人要有风骨,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我要做人的正头娘子,在家说一不二。怪只怪我身份微末,而你出身高贵,又将位极人臣,必将迎娶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为正房夫人。明知日后不可能,还是趁早断了念想才好。”
言罢,裴文茵低头脱下冰鞋,仍穿回粉缎小靴。
谢观澜沉吟片刻,才道:“旁的事我先不保证,你且答应我,在我未娶妻之前,你也不许嫁人。”
裴文茵点了点头。
“上回你还给舅母苏氏的银子已带到,你舅家表哥岳文康托人带了信来,我本不想给你,算了,还是给你。”
谢观澜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裴文茵双手接了。
她并不避着,顺手就拆信。
谢观澜主动转过身去,凝望着一池冰雪。
裴文茵就着昏黄的灯光,将信看了个大概,便走到谢观澜面前,“他说银子收到了,借据随信附上,还说……”
“他还说什么?”谢观澜追问。
裴文茵简要地答道:“他还说明年春闱二月初九便要开考,本想正月十五过后再启程,怕赶不赢,便择日出发,兴许在过年前能到,到时候要借住一段时日。”
“好不要脸的男人!”谢观澜眼里的阴戾散发出来,斥骂道。
裴文茵想了想,答道:“我和慕哥儿且自顾不暇,他家不差钱,自是住客栈方便,谢大使不需多虑。”
“倘若你买了宅子,他硬要借住呢?”谢观澜再问。
裴文茵从善如流地回答:“他是有妇之夫,自当避嫌。”
“明晚戌正,我怕是不能来了,手上的伤要养养。”谢观澜扬了扬手心凝成一团红艳。
裴文茵懊恼,“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