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陆沉舟独自坐在桌前,铺纸执笔。这点为难,他并不放在眼里。前世商海浮沉,比这更大的风浪也见过。
笔尖墨迹未干,叩门声轻轻响起。这时候会来敲门的,也只有苏言了。
陆沉舟起身开门,只见苏言披着外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壶酒,见他便举了举:“今夜月色好,要不要去院里喝点?李记桃花酿,都说不错。”
陆沉舟目光落在苏言脸上,那眉眼间藏不住的关切,哪里是想赏月喝酒,分明是看他白日应对周家、夜里又闭门不出,心中不安,特意寻了这么个由头。
他没有点破,只是自然地伸手接过酒壶:“一直听说这酒好,价钱不菲,总舍不得尝。没曾想,今日倒托了你的福。”
“陆大哥这话就见外了。”苏言说得诚恳,“酒本就是给人喝的。”
陆沉舟含笑点头,找来酒盏摆好,转身进了小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便端出一碟撒着细碎葱花的凉拌三丝,还有一盘花生米。“好酒需得配点东西,干喝单调。”
酒入杯,桃花醇香扑面而来。陆沉舟深吸一口:“果然好酒。”
苏言见他喜欢,心头高兴,双手捧起一盏,神情不自觉地郑重起来:“陆大哥,大家都说这桃花酿能解烦忧。我不求它能解决难题,只盼它宽慰您的心神。”
这话说得真诚,听得陆沉舟心也一动,他举起酒杯,敬向苏言:“那就接你吉言,逢凶化吉,一切顺遂。”
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苏言也模仿他的样子喝了下去,可好酒哪里是这样喝的。烈酒猝不及防划过喉咙,直烧进胃里。
“咳……咳咳!”
苏言被呛得连连咳嗽,脸一瞬间被涨的通红,眼睛也被逼出了泪水,眼下只剩狼狈。
陆沉舟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带酒来的苏言竟然不会喝酒,随即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又转为纵容的无奈。他连忙放下酒杯,走到苏言身侧,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慢点,慢点,要是初次饮酒万不该和我一样豪饮,你这一口气喝下去,没解忧,倒让我更忧了。”陆沉舟语气里带着好笑,手上力道放缓。
“这样吧,”陆沉舟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吃菜,我饮酒,倒也不失情趣。”
“那不成。”苏言几乎是立刻摇头,嗓子还带着咳后的微哑,他抬起眼直直看向陆沉舟,“说好陪陆大哥喝酒的,我怎能食言。”这话说得认真,甚至有些执拗,仿佛陪他喝酒这件事本身,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舟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少年人的心意纯粹又滚烫,他本可以强硬些让他听话,可话到嘴边,终究是软了。也罢,顺了他的意又何妨。
“那好。”他不再劝,只拿起酒壶,往那空了的酒盏里浅浅斟了个底,“来,这回跟着我。抿一小口,含在嘴里片刻,再缓缓咽下。”
苏言眼睛微亮,他小心地捧起酒盏,这回酒液温顺地滑过喉咙,只留下满口桃花的余香,还有一丝心愿得偿的微甜。
“如何?”陆沉舟笑问。
苏言仔细回味,眼里透出些新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真是……比方才好喝多了。”
陆沉舟看着他模样,放下心,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缓声道:“酒要慢品,就像事要稳办。急不得,才能成。”
苏言眼睛一亮:“陆大哥,你这么说是心里已有对策了?”
陆沉舟点点头:“放心,早有打算。怪我没早些告诉你,让你担心了。
“不、不,怎会怪陆大哥!”苏言急忙摇头,语气里是真切的体谅,“您要操持的事那样多……”
陆沉舟将酒杯轻轻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思量着,与其被动应付,不如趁此机会,给咱们铺子彻底换个活法。”
“换活法?”苏言眨了眨眼,眸中浮现出迷茫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对。从明日便歇业一段日子,咱们关起门来,好好把铺子升升级。”
“升……升级?”这新鲜词让苏言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他努力想理解其中的意思。
“头一件,咱们的菜色得再精进一步,不能单靠着冰品和眼下这几样。”陆沉舟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晚上我琢磨了几个新方子,正好趁这机会,明日咱们一道试试,看哪个成,哪个不成。”
他稍作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清晰:“第二件,铺面虽小,咱们得让客人觉着舒坦、乐意来。趁这几日,把店里店外拾掇亮堂了,该补的补,该换的换。等重新开了张,咱们再立个会员的章程。”
“会……员?”苏言彻底懵了,这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
“嗯。就是让信得过咱们的老主顾,可以提前存些银钱在柜上,日后常来,既能得些实惠便利,咱们心里也有个底,知道哪些是铁了心要留住的人。”陆沉舟尽量说得浅白。
苏言听得愣怔,眼睛都忘了眨。新方子?会员?提前存钱?这每一桩都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客人……当真愿意先把铜板放在他们这小铺子里?他本能地觉得这想法太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可看着陆沉舟笃定沉稳的神情,那质疑的话又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片茫然的沉默。
他这般模样,呆呆地,全然信赖又满心困惑地望着自己,让陆沉舟心头那点因筹划而生的紧绷,忽地松了,化作一丝柔软的莞尔。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拍了拍苏言的发顶,动作里带着不经意的亲昵与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