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平天不亮就出了门，按照陆沉舟和苏言商量的，去了最远的一家硝石店。

他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裳，头上扣了顶草帽，一路都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热闹的主街。

当他扛着那袋硝石小心翼翼地从食铺后门闪身进来时，早已热得满头大汗，身上的粗布衣裳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哎哟，怎么累成这样！”正在小厨房帮忙研制新菜的芸娘看见，快步走过来，掏出随身的帕子就往赵平脸上擦，“瞧这汗流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赵平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几把：“没事，姐，就是天热。我得赶紧回来，怕人瞧见。”说着，他放下硝石袋子，就想往井边走去打水冲凉。

“赵平兄弟，等等！”苏言正好从厨房出来，见状急忙出声制止，“可不能立刻用凉水激，容易寒气入体，落下病根。”

赵平闻言，伸向木桶的手顿住了，挠了挠头：“还是苏言哥懂得多，那我等会儿。”

这时，陆沉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先看了眼地上那袋硝石，然后目光落在赵平汗湿的衣衫上，眉头微蹙：“辛苦了。今天去的那家店，情况怎么样？”

赵平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说道：“东家，那家店硝石存货看着是不少，买的人也多，排队呢！我等着的时候听人唠嗑，好多都是附近饭铺酒楼的伙计，说是东家让买的，回去也学着制冰。不过……”

他皱了皱眉，“那卖硝石的老板，问得可细了。不光问我哪家店的，还非要问清楚地址在哪条街、门脸朝哪边，买硝石是做什么用。”

陆沉舟眼神一凝：“你怎么说的？”

“我按咱们商量好的，报了个早就关张的店名，地址也随口胡诌了一个。”赵平答道，脸上露出一丝忧虑，“我看那老板和那伙计的眼神，怕是没那么好糊弄。估摸着下次再去，就得换一家更远的店，还得换套说辞了。”

陆沉舟和苏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峻。

不仅模仿者众多，硝石变得紧俏，更重要的是，周家的显然伸得更长了，连偏远店铺都在盘查打听，目的性极强，绝非普通商贩的好奇。

“一袋硝石，支撑不了多久。”陆沉舟看着地上那袋灰白色的结晶，声音低沉，“而且这样下去，我们买硝石的踪迹迟早会被彻底摸清。”

赵平听得有些紧张：“东家，苏言哥，那咱们怎么办？”

“这袋硝石，省着点用，主要维持店里最基本的需求就好，冰镇产品全部作为限量款发售。”陆沉舟清晰地下达指令，“今天研究的新消暑吃食椒麻鸡，过水的鸡丝凉面就作为主打推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赵平：“赵平，你这两天多留意店前店后，有没有陌生面孔转悠打听，尤其是打听我和苏言的。不用打草惊蛇，记下来就行。”

在心思复杂中，诸位还是开了门，只是今日，门旁多贴了一张醒目的告示：

“各位客官：

盛夏炎炎，本店认为食用过冰有伤脾胃。故自即日起，所有冰镇产品每日限量发售，售完即止。

特此诚意推出数款新品：椒麻鸡、鸡丝凉面、凉拌黄瓜。

欢迎各位客官品尝，消暑之余，亦保重身体。

陆记食铺敬上。”

这告示一出，立刻引来了不少早客的围观和议论。

“限量？哎呀，我还说今天热很，专门来喝碗冰镇绿豆汤呢！”

“有理有理，贪凉确实伤身，陆掌柜有心了。”

“椒麻鸡？鸡丝凉面？听着就馋人，这天热没胃口，吃点说不定正好！”

“也是，总不能天天靠冰镇着过日子。瞧瞧这黄瓜，水灵灵的，看着就清爽。”

苏言站在柜台后，一边准备着新品，一边留意着客人们的反应。见大多数人表示理解，甚至对新品充满好奇，他微微松了口气。陆沉舟这步棋，走对了。

一位熟客进门，径直走到柜台前，笑着对苏言说：“苏小哥，你们东家想得周到。给我来份那椒麻鸡，再来碗鸡丝凉面！我倒要尝尝，是不是比冰镇绿豆汤还解暑！”

“好嘞，您稍坐，马上就来。”苏言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后厨传话。

就在这时，周公子携着四五个随从迈进了店门。不同于上次，这次他的随从个个膀大腰圆，一进来便散开，占住了店内的位置。

周公子依旧是那副华丽的派头，只点了一碗冰镇绿豆汤。

汤端上来，他只尝了一口，便微微蹙眉，用手中的扇子轻轻点了点碗边，他抬眼看向柜台后的苏言：

“苏掌柜，这汤似乎不如上次冰凉爽口了啊？是硝石不够用了，还是手艺生疏了？”

陆沉舟在厨房已到赵平传报，此刻走了出来，此刻周公子的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周公子光临，有失远迎。”陆沉舟走到近前，面无表情，带有明显的疏离，“公子见谅。盛夏酷暑，一味贪图凉，最是损伤脾胃。陆某思量着，开门做生意，不能只顾客人一时痛快，更得为客人的身子骨着想。”

“限量发售？”周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沉舟，“早闻陆老板是个有主意、今日终于得以当面领教。只是……”他话锋一转，折扇在掌心慢悠悠敲了两下，“我怎么隐约听说，陆老板近日为了区区硝石，四处奔波，却依然……求而不得呢？”

周公子将碗一推，摇起了扇：“我倒是认识些朋友，或许能帮陆掌柜解决这货源之忧。”

陆沉舟心中明镜似的，他神色不变，拱手道：“周公子好意，陆某心领。只是小本经营，习惯了自谋生路，不敢劳烦公子。”

“自谋生路？”周公子将折扇合拢，在掌心敲了敲，“陆掌柜是聪明人，当知这做生意，有时单靠自己，路是走不宽的。”

他环顾这虽然热闹但显然又简陋的小铺，不屑道：“你这制冰的法子，放在这小店里，可惜了。若能有更大的铺面，更好的本钱，配上精细的糕点时果，做成专营的冰饮甜食铺子，何愁不能日进斗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劝：“陆掌柜，这位苏小哥，我可是非常的喜欢。”

他目光扫过走近的苏言，“我周某惜才，也看好这门生意。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出资，在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冰铺，这不比守在这里，辛苦赚这几个铜板，岂不强上百倍？”

原来如此，这是想连人带技术一口吞下。

陆沉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多谢周公子抬爱。这小店虽不起眼，却是一粥一饭，自己挣来的，心里踏实。公子所说的，陆某自知福薄，恐怕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