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黑陶罐如同被击落的蜂群，划出数道抛物线。

谢长安的瞳孔里映出罐体上那鲜红的“火”字，那是工部军器监特制的猛火油，粘身即燃，不死不休。

根本来不及拖着产妇移动。

他的目光在零点一秒内锁定了那根刚刚被他撬断底座、此时正斜靠在亭柱上的沉重楠木横梁。

距离玉兰亭中心石桌，只有一步之遥。

“趴下！”

谢长安嘶吼一声，没有扑向乌瑾，而是反身一脚重重踹在横梁的一端。

横梁如同一根巨大的撬棍，顺势滑入石桌底部的雕花空隙。

那石桌重达千斤，平日里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但此刻，横梁恰好卡在了一块凸起的地砖上——那是天然的支点。

谢长安整个人高高跃起，将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势能，狠狠砸在横梁悬空的那一头。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比神佛更显灵验。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那张巨大的青石圆桌竟被硬生生撬得翻转竖起，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轰然砸落在地，恰好封住了亭子正面的缺口。

“砰！砰！砰！”

陶罐接连撞击在石桌背面，粘稠的黑油四散飞溅，火光瞬间吞没了石桌，但这堵厚实的石头墙，硬是帮他们挡下了第一波致命的冲击。

然而，流淌的火油顺着地面缝隙开始向内渗透。

空气中的温度再次飙升，但更可怕的是那股混杂着绿烟的毒气，在高温下变得更加活跃，原本被水压下去的火苗，因为火油的加入，竟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蓝紫色。

“这火不对，水泼不灭。”乌瑾缩在石桌的阴影里，怀里的婴儿因为缺氧开始抽搐。

她鼻翼翕动，在浓烈的硫磺味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铜腥气和磷臭，“这不是凡火，是加了‘鬼火粉’的化学焰，遇水反而会炸。”

她迅速从腰间革囊中摸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她平日用来处理腐尸、中和尸毒的强碱性药粉。

若是直接撒出去，粉末太轻，会被热浪卷走。

乌瑾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抽出腿侧的解剖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她将药粉一把攥入掌心，与温热的血液混合，搓成一颗颗沉重的血泥丸。

“借你的风一用！”

乌瑾侧身，透过石桌与地面的缝隙，将手中的血泥丸用力掷向亭外那个仍在喷吐毒烟的香炉。

血泥丸精准地落入炉膛。

并没有意料中的爆炸，而是一阵如同沸油遇冷水的剧烈嘶鸣。

血液中的水分提供了反应介质，强碱粉末在高温下迅速与那含有磷铜的“鬼火”发生中和反应。

原本妖异的蓝紫火焰和绿烟，在接触到血泥丸的瞬间，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迅速转为大量厚重的、无毒的白雾，瞬间覆盖了地面流淌的火油。

亭外的火头营士兵爆发出一阵惊恐的骚乱。

“血祭！那妖女在用血祭灭神火！”有人惊呼。

在他们眼里，这便是最恐怖的巫术——以血克火，逆转阴阳。

就在火势稍缓的刹那，御花园北侧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轰鸣。

谢长安猛地回头，脸色难看至极：“混账！”

那个逃走的黑袍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炸断了北侧假山的引水渠。

原本应该顺着地势流向这里的活水被坠落的巨石截断，没有水，即便挡住了火油，这亭子也会被烤成窑炉。

“我去开闸！”

谢长安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开始泛红的泄洪口转轮。

那是一个备用的手动机械装置，因为常年不用，铸铁的轮盘上满是锈迹，且此刻已经被大火烤得滚烫。

他顾不得找布条缠手，双手直接握住了那赤红的铁轮。

“滋——”

皮肉被烫焦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

谢长安咬碎了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轮盘上。

转不动。

锈死得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