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喝了一口早已放凉的茶。
上辈子他做了一世李家的忠孤之臣,十年呕心沥血,换来“开棺戮尸、新法尽废”八个大字。
或许是上天要替天子出一口被他“欺压”的恶气,才让他死后依旧清醒而痛苦的飘荡在世间,眼睁睁看着景祐帝盘剥百姓,大夏境内处处饿殍塞于道,百姓人相食。
他不知道飘荡了多少年。终于有一天,听到皇城里的丧钟。再睁开眼时,却回到了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
张荆比所有人都了解李照,这辈子原打算临死前干个弑君的勾当。
现在皇位上提前换人了。
他推开值房小窗,遥望紫宸斗拱。
夜凉如水,寒星闪烁。
张荆下定决心:只要不耽误我富国强兵,皇位上栓条狗都行。
*
“陛下,安歇了。”
承乾宫里,李曌在窗边回头,接过大宫女锦绣手里的热帕子擦脸。
几息之后褪去青白面色,两颊露出健康的红润,越发衬得她目若星子、神采粲然。
李曌安慰心神不定的锦绣:“尽人事,听天命。”
什么狗屁提前定计,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全是白给。所谓权谋,实操起来简直跟踩西瓜皮似的,遛到哪儿算哪儿。
不过虽然今天麟德殿宣召首辅时自己这边乱得不忍直视,但好在对方留在史书上的记载看起来也有水分。
李曌看向天边的北斗,低声笑道:“看起来,天命在朕!”
朕身上毕竟叠了穿越和重生两层BUFF。
五岁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穿越。
扶贫路上因公殉职,她觉得是老天爷补偿她才把她送来大夏景祐时期。
毕竟学过历史的都知道,大夏实亡于景祐。
她想避免大夏末年异族入寇时的万里腥膻、人间炼狱,解民倒悬,分析来研究去最大的阻碍是自己皇兄那个烂人。
干掉他就好了。
李曌汉语言文学研究生,接受良好的反封建教育。同时熟读历史,熟练掌握“弑君的100种方法”。
她勤学多思、怜弱济贫、宽严相济,宫里无数太监宫女愿意为她效死。先皇在时不止一次公开感慨,若她是个男儿,皇位跟她皇兄没半厘钱关系。
最最关键的是,她和李照是同胞出生的龙凤胎。在少年人没长开的年纪,足以以假乱真。
李曌做足了准备,但是!
是的,但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她接受过所有的科学训练,思想上精神上足以完成一场场弑君,但现世里,她连鱼都没有杀过!更遑论杀一个有呼吸有体温肌肤下血管汩汩涌动的大活人!
好在她束手无策时,又被老天爷叠了一层BUFF。
父皇去世守灵的那天夜里,她梦到了自己的作为宁寿公主存在的另一个前世。
那个梦里,历史按照她熟知的轨迹进行。景祐帝御极四十载驾崩,又十年,她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妪。那一年,她目睹了家国沦丧、敌寇入侵,高官显贵竞相逃窜,敌人屠刀砍向京师数万百姓。
她没有逃,也没有降。公主受天下供养,自当护卫百姓。
她的家尸山血海、人间炼狱。在地狱里走过,她什么都不怕了。
六十多岁的宁寿长公主带着公主府仅有的护卫侍女冲出去,和敌人短兵相接。她知道了手中的刀割断敌人喉咙、刺穿敌人心脏的感觉,知道了被人的血喷溅到脸上的感觉,更知道了心怀不甘、白刃加身的感觉。
我有碧血满腔,化作杜鹃哀鸣。
这辈子她又变回了宁寿公主,在父皇灵前醒来,泪流满面。
我得通天造化,愿致世间太平。
五月中,公主与帝游湖,帝失足落水。
众所周知,大夏皇帝易溶于水。于是公主带着这个悲伤的消息去见太后。
感谢先祖道君皇帝“大礼议”为子孙留下的深厚福泽。太后懵、痛、慌,最后统统败给了恐惧。景祐帝年轻没有儿子,先皇也没有其他儿子,突然皇位空悬,只能,似乎只能仿前朝故事,让外藩入继。
他们家这一支外藩入继之后怎么对待的大宗,怎么对待的当时的太后……太后想想就胆寒。她从宫女一步一步爬到如今高位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左右都是死,不如搏一搏再死!于是太后彻底断绝为皇帝选嗣子的念头,同意了宁寿公主听起来胆战心惊、实际上获益甚巨的疯狂计划。
这个疯狂的计划,唯一令人担心的,仅仅是“公主”下葬之前被朝臣看出纰漏。等到地宫封死、盖棺定论,任谁也不敢大喇喇直视天颜质疑皇帝。
李曌躺在床上,又回忆了一遍乱成茅包的麟德殿召见,越发认定自己无懈可击。
她平日里留心李照言行举止,装扮之后,不是相熟之人认真打量,绝对看不出分毫。
而张荆这个月才刚刚当上首辅,还没来得及面圣。
虽说名义上还当着李照的经筵讲官,但他当上经筵讲官不久便是先皇大行、李照登基林林总总一摊子事,经筵拢共没开过几次。
张荆现在还不熟悉大夏景祐帝。
今天在麟德殿,太后说什么他都答应。李曌思来想去,恍然大悟:他现在刚刚当上首辅,想要变法推行新政,肯定要寻求宫里的支持!
哼哼,张荆也不过如此。
李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更漏敲了子时,阴阳争、生死分,阴滋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