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林荫车道上稀疏地铺着落下的梧桐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有园丁在梯子上修枝剪叶。
他仔细地看过去,发现那个唯一会和他打招呼的园丁奶奶已经不在了。
十八年来,他曾像这样无数次、无数次、孤独地走在车道一侧……怀揣着近乎麻木的思绪,向那栋雪白的洋馆走去。
“我就在这里。”楼弦的细语悄然在袖管中响起。
江凌意飞驰的回忆被呼唤回了现实。
是的,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
楼弦仅仅是像这样陪伴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充满了面对过去的勇气。
洋馆一侧的停车位上大概停了一半车,江凌意绕过露天喷泉,径直走向大门,按响门铃。
门扉打开,是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的短发女性,那气质凛然的眉眼与江凌意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扬起一抹微笑:“啊,我估计着你快到了,果然正好。”
“能不能在十分钟之内把事情解决了?如果不行,能不能请你代理?”江凌意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哎呀,至少吃顿饭再走呀,别搞得像这里的空气有毒一样。”
“反正我到时间就走。”
江心月耸了耸肩:“耐心点,至少要等人齐了才能商量事情,或者,你想去看看老——咳咳,父亲?”
“滚。”
楼弦对于江凌意的过去仅限于书面调查了解和江凌意的片面之词,实际见面,他和江心月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能够毫不掩饰彼此真实的态度。
还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凌意似乎对她有点发怵……全身都贴在他皮肤上的楼弦能感觉到,江凌意起了微微的一层战栗。
“那个园丁……曾秀英,她去哪了?”江凌意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江心月抱着胳膊,思索片刻:“你是说那个很和蔼的老太太?去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子女给送进养老院了。”
“这样啊……”之后去看看她吧,就算不记得他了也没关系。
“说起来,她留下了一袋金币巧克力,说什么时候凌意回来了,就交给你呢。我放在你房间了。”
江凌意点点头,转身走上楼梯,不知为何,眼眶深处有些发酸。
“还是有一点点美好的回忆的,对吧?”
到了安静的府邸,楼弦便不再出声,直接在脑海中传音。
以前,每当江凌意学业有进步,园丁奶奶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超市卖的廉价金币巧克力。这是他的宝藏,直到要过期才会拆开吃掉。
后来,江心月知道这件事,也兴冲冲跑去问奶奶讨赏,她也笑呵呵地给。不过,她的巧克力后来全被卢冰没收了。
再怎么说江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还不至于像哈利波特里那样只给他住个阁楼、或者楼梯间什么的,来个人也不好看。所以江凌意拥有自己的房间,是挪用的一间客房。
他推开记忆中那扇门,一尘不染的陌生房间映入眼帘。
已经完全没有原来的痕迹,和其他客房长得一模一样,仿佛他在这里度过的十八年都是假的,可以随时抹去。
他拉开抽屉,果然看到塑料袋装的金币巧克力,他只拿了其中一枚,揣进口袋里。随即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所有人都聚在会客室,谈论着楼上的他、病房里的董事长、即将继承集团的江心月、笑到最后的赢家卢冰……像谈论一个小说中的角色那样,露着面具般的微笑,吐出充满虚伪的客套话。
鳞片贴着皮肤滑过,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抚。
“有十来个人。”楼弦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唔……贪婪、贪婪、焦虑、警惕、恐惧、轻蔑、贪婪、窃喜、得意、愤恨……太好了,有这么丰富的负面情绪,我能恢复不少力量。”
江凌意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为江九杰而悲伤。
总觉得楼下在演八点档的豪门风云,而楼上在演都市玄幻修真剧啊。这次轮到江凌意被楼弦说得没脾气了,觉得对这点破事耿耿于怀的自己格局太小。
如果楼弦真的能恢复过来,他倒也不是不能对江家有一毫米的好脸色呢。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来的总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