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轩后面连着一个小跨院,本是堆放杂物和绣娘们偶尔午间歇息之所,平日人迹罕至。苏云舒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挂着旧锁的木门,里面是一间狭长低矮的旧仓房,窗户用厚纸糊着,光线昏暗,但收拾得颇为干净。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未经修饰的山野茶叶气息。
“就是这些了。”苏云舒指着麻袋,压低声音,“我让陈掌柜帮忙牵的线,那行商常跑南边的山货,说是从几户相熟的山民家里收来的,都是今年春上的鲜叶,他们自己用土灶炒青晒干的。成色有好有差,但肯定比市面那些压仓底的陈货强。”
苏云卿走近,解开一个麻袋的扎口,抓出一把茶叶。入手微潮,颜色深浅不一,老嫩混杂,梗叶交缠,品相确实粗陋,但那股子山野的鲜活气与清冽感,却做不得假。她又看了其他几袋,情况大同小异。
“品相是差了些,但底子应该不错。”苏云卿点点头,“只是这量……堂姐是打算如何处置?”
苏云舒拉着她走到仓房另一头,这里用旧屏风隔出了一小块空间,摆着一张旧条桌,几个板凳,桌上竟已备好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筛、簸箕,以及几盏油灯。
“我想着,既然要做,总得有个样子。”苏云舒眼中闪着实干家的光芒,“这地方僻静,平日锁着,只我拿钥匙。我挑了两个嘴巴最严、手也最巧的绣娘,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家里负担重,人也可靠。让她们每日做完手头的绣活,抽空过来,按你教的法子,先做最初步的拣选和分类。工钱我另算,只说是帮我处理一批特殊的绣线原料,她们不会多问。”
她考虑得已相当周全。将最耗时费力的初加工环节,分解为简单的、可监督的步骤,交给可靠的人手,既能提高效率,又能最大限度保密,也减轻了苏云卿的负担。
“堂姐思虑周全。”苏云卿真心佩服,“那第一步,便是教她们如何分档拣选。需得定下几个简单的标准,比如颜色、大小、梗叶分离的程度。我画几张简图,标明哪些要,哪些不要,哪些单独分出。她们只需按图索骥便可。”
“这法子好!”苏云舒拍手,“妹妹你画图,我来跟她们说。”
两人就在这昏暗的旧仓房里,凑在油灯下,苏云卿用炭笔在旧纸上飞快勾勒。她将茶叶大致分为“上选”(芽头、嫩叶)、“中选”(完整绿叶、轻微破损嫩叶)、“下选”(较老但无杂味叶片)以及“剔除”(老梗、黄片、杂质)四类,每类都画了简单的形态示意图,标注了关键特征。
“火焙的关键步骤,眼下还需我亲自来,或从旁盯着。”苏云卿画完图,沉吟道,“火候与时间的把握,差之毫厘,滋味便可能谬以千里。待日后她们熟练了,或许可以分担一些翻动、看火的粗活。”
“这是自然。”苏云舒点头,“核心技术,自然得掌握在自家人手里。妹妹你只需把控最要紧的环节,其他杂事,我来安排。”
初步的分工与合作框架,就在这间弥漫着生茶青气的旧仓房里确立下来。苏云卿负责技术核心与最终品质把控;苏云舒负责原料、场地、基础人力及后续销售渠道。利益分配,苏云舒坚持要五五分成,苏云卿推拒不过,最终定为苏云舒占六,她占四——毕竟堂姐承担了全部的资金投入与经营风险。
离开仓房时,暮色已深。苏云舒送苏云卿到门口,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咱们这就算……真正开始了。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姐姐信你,也信咱们姐妹齐心,总能闯出点眉目来。”
苏云卿回握住堂姐温暖的手,重重点头:“嗯,我们一起。”
马车驶离甜水巷,融入汴京的万家灯火。苏云卿靠坐在车厢内,疲惫袭来,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有了堂姐这个坚实可靠的盟友,有了一个虽简陋却专属的“据点”,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分工。
原料已备,场地初成,人手就位。
接下来,便是将脑海中的技艺与构想,付诸于这十斤粗粝的山野毛茶之上,一点一点,淬炼出属于她们自己的“茶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