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心中一跳,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比上次的还好么?那我可要见识见识。”
苏云舒便让丫鬟去取。不多时,丫鬟拿来一个比上次稍大些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的茶叶果然品相好了不少。叶片虽仍不算匀整,但嫩梢更多,色泽翠绿中带着银灰毫,粗老叶梗明显少了。抓一把在手里,干燥度也不错,那股子山野清气更加明显,还隐隐透着一丝鲜灵的花果香。
“嗯,这个确实比上次的好。”苏云舒自己也捻起几片看了看,又闻了闻,“香气更足些。那货郎说,是他家亲戚在更深的山里采的,树更老,今年春上雨水也好,所以品质不错。只是自家土灶炒的,样子还是难看。”
苏云卿接过油纸包,仔细观看,又闻了闻,心中已有七八分肯定。这茶的原料底子相当不错!山场气息纯正,采摘时间也恰当,鲜叶品质上乘。败笔依然在工艺——杀青不透,导致色泽发暗且不匀;揉捻不足或不当,条索松散;火工更是粗糙,香气未能有效固定和提升。
但,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实验原料”了!
“堂姐,”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苏云舒,“这茶,我看着实在喜欢。不知堂姐能否割爱,匀我一些?”
苏云舒一愣,随即失笑:“我当是什么事。这粗茶不值几个钱,你既喜欢,全拿去都成!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偶尔图个新鲜。”她很是爽快。
“那怎么行。”苏云卿忙道,“堂姐也得留些尝鲜,我只要一小部分便好。”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带着点不好意思,“不瞒堂姐,我近来总想起些幼时母亲关于茶的零碎话语,心里痒痒的。得了这茶,便想私下里胡乱试试,看能不能照记忆里的法子,摆弄一下,也不知成不成,堂姐可要替我保密,莫叫人笑话了去。”
她说得含糊,将自己形容成一个因思念亡母而突发奇想、摆弄茶叶寄托哀思的小女儿。情真意切,又带点孩子气的执拗,最容易打消疑虑,也最容易获得同情和应允。
果然,苏云舒听了,眼中怜惜之色更浓,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既是婶娘留下的念想,你想试试便试试。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放心,姐姐绝不跟旁人多说一字。”她只当是堂妹思母情切,找点事情做寄托情怀,哪里会想到其他。
“多谢堂姐。”苏云卿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成了。
原料,到手了。
虽然不多,但足够她进行几次关键的试验。她要验证的,不仅仅是焙火,还有针对这种“毛茶”的、更全面的初步精制思路——如何通过有限的、不引人注目的手段,最大程度地改善其品相和口感。
“不过,”苏云舒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身子刚好,可别太耗神。那些炭火什么的,也让丫头小心伺候着,仔细别烫着或是走了水。”
“我晓得的,堂姐放心。”苏云卿温顺应下。
又坐了一会儿,苏云卿便起身告辞。苏云舒亲自送她到门口,又将那包茶叶塞给她,叮嘱她常来。
回程的马车上,苏云卿抱着那包不算沉重却意味非凡的茶叶,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暮春的风暖暖地吹在脸上,带着汴河水的微腥和沿途花树的甜香。
她的“茶事”,终于要从这包来自深山、模样粗陋的“毛茶”,真正开始了。
第一步,是更精细的拣选。然后,是尝试性的复焙与提香。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已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处需要注意的细节。
微小的火种已然引燃,接下来,便是看它能否在谨慎的呵护下,逐渐烧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