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三姑娘醒了?”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像隔着一层薄冰,“太太心里惦记着,听说姑娘醒了,特意让老奴送些吃食过来。姑娘大病初愈,正该好生滋补,快些用了,把身子骨养回来才是正经。”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方桌上,打开盒盖。
一碗稀得几乎能照见碗底人影的白粥,一碟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酱菜,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干硬发黄的炊饼。这便是全部。
对于一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急需营养的病弱之人而言,这样的“滋补”,敷衍得近乎刻薄。
“多谢母亲惦记,有劳妈妈跑这一趟。”苏云卿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绪,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怨怼或委屈。
赵妈妈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往常这般情形,这位怯懦的三姑娘,要么是暗自垂泪不敢言,要么便是惶恐不安地谢了又谢。今日倒是……平静得有些出奇。脸色虽苍白,但那脊背却似乎挺直了些。
“姑娘客气了。”赵妈妈收回目光,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不变,又添了几句,“太太还吩咐了,说姑娘此番落水受了惊,寒气入体,最忌再受风扰神。这些日子,姑娘便安心在自己屋里静养,暂且不必每日过去请安了,也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还有,大姑娘那边近日也在为着花会的事情忙碌,姑娘身子未好利索,也莫要随意过去走动叨扰了。各自静静养着,于大家都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休养”,也是变相的禁足。更是将“推人落水”之事轻描淡写地盖棺定论为“失足受惊”,并划下道来,警告她离嫡姐远些,莫要再生事端。
苏云卿心中一片冰冷笑意,面上却依旧低眉顺目,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更显弱质:“是,女儿明白,谨遵母亲吩咐。定当安心静养,不叫母亲再为女儿操心。”
赵妈妈见她如此“识趣”,似乎也达到了目的,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半分,又说了两句“好生歇着”“缺什么让丫头去说”的场面话,便转身离开了。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人语声。
翠竹看着桌上那清汤寡水的“饭食”,嘴唇翕动,眼圈又迅速红了起来,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好。
“无妨。”苏云卿自己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下了床。双脚落地时,虚浮感仍在,但她稳稳站住了。走到桌边,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稀粥。
粥水寡淡无味,米粒稀疏,喝在口中,只有冰冷的滑腻感。那块炊饼,更是粗粝得难以下咽。
她一小口、一小口,缓慢而坚持地将它们吃完。
腹中有了些许实在的东西,那虚浮的无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但这食物的滋味,连同喉间未散的涩痛、口中驱不散的土腥气、赵妈妈眼中那层薄冰般的冷漠,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这里,不是可以品茗论道、风雅抒怀的茶会雅集。这里是汴京苏宅的后院,是无声的战场,每一步都可能藏着算计与危机。曾经的苏云卿,或许就是被这温水煮青蛙般的冷待与无形的压迫,慢慢磨去了生气。
但现在……
她放下空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间陋室,最终,停留在房间最角落里一个蒙尘的、小小的竹编篓子上。那是原身平日里用来收集晾晒些花瓣、草叶的小物件,如今被随意丢弃在那里,里面似乎还有些干枯的残余。
心中一动,她走过去,俯身拾起竹篓。
很轻。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些干燥、脆硬、细碎的东西。捻出来,摊在掌心。
是茶,或者说,是茶叶最末流、最不堪的残余。碎叶粗梗,颜色暗淡灰败,蜷缩成不规则的一小团,混杂着明显的尘土,品相低劣得连当作最低等的茶砖原料都勉强。
在她这个前世阅尽天下名茶、舌尖能分辨毫厘之差的行家眼中,这甚至不能称之为“茶”,不过是该被扫入簸箕的废弃物。
然而,看着掌心这一小撮卑微的、灰扑扑的茶末,苏云卿沉寂的眼底,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石子的深潭,缓缓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深处,有一点光,微弱,却异常执着地亮了起来。
茶…
是了,这是“茶兴于唐而盛于宋”的时代。是皇帝亲自著写《大观茶论》、斗茶之风盛行朝野、士农工商无不以饮茶为尚的时代。更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她所依存的这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这看似卑微的、被遗忘的碎末,此刻在她眼中,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窗外,隐约传来汴京城特有的、遥远而富有生命力的市井喧哗。车马粼粼,人声浮动,那是这个时代最繁华都市的脉搏在跳动。
而她,苏云卿,将要从这盏冷透的残茶、这间狭小的陋室、这掌心一捧被视作废物的茶末开始——
为自己,点染出一条全新的、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的生路。
“翠竹。”她转过身,声音依旧不大,却莫名带着一种让翠竹心头一颤的沉静力量,“去替我打一盆干净的温水来。再……”她略一沉吟,“悄悄去趟后厨杂役院子那边看看,有没有被人弃置不用的、完好的小陶罐,或者最小号的泥炉。”
“姑娘?”翠竹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其意,“您要这些做什么?您身子还没好,可不能乱动……”
苏云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窗边唯一那点天光落下之处,重新摊开掌心,凝视着那一点茶末。春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苍白的指尖和那黯淡的碎叶上,竟也勾勒出一圈极淡的光晕。
她微微合拢手指,将那点茶末轻轻握住,仿佛握住了一颗尚未萌发的种子。
再抬眼时,她看向困惑的小丫鬟,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那笑意极淡,却瞬间冲散了她眉宇间积郁的怯弱,竟透出一种翠竹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清冷而笃定的神采。
“去寻来吧。”苏云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试试……”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掌心,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高墙分割的、有限的天空。
“看看能不能用这点‘不入流’的东西,煮出些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