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浣很自觉的和朝烟并肩站在不远处,默默观望着。
她看见归舟斜靠在石壁上,一袭脏衣,裹着病骨支离的身躯,就连覆眼的那条白绸,也已失去了往日的洁净。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病痛与她的折磨之下,更加消瘦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淡,但她知道这是他的血。
秋上尘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牢门时,顿住了。
秋上尘僵在那,许久之后,她反手叩了一下牢门,禁制应声而解。
刚踏入牢门,本来半靠在石壁上的归舟猛然起身,提剑直冲她而来。
秋上尘灵巧的闪身躲过,一掌拍在他背上。
归舟踉跄一下,喷出一口血,当即跪下去。
手中的剑也因脱力掉落在地上。
秋上尘这才发现,这人竟还祭了剑。
怒火随之燃起,一时不知是气他敢杀自己,还是气这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毒都无力压制的情况下,竟还耗费灵力祭剑。
她一把掐住归舟的脖子,狠狠将他掼倒在地,手上骤然发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
归舟被她掐住了喉咙,此刻却在笑。
明明是爽朗的笑声,听在耳中,竟如此凄凉。
她低头看向他憋红了的脸,在那样肆意张狂的笑声中,眼角滑落的,分明是泪。
她等他挣扎、等他求饶,可他只是笑,笑着流泪。
“为什么?”秋上尘问道,掐住他脖子的那双手无力松开。
归舟还是在笑,笑的满脸是泪,刺得她眼睛生疼。
问题问出,她才想起,归舟听不见,于是自嘲的起身,想要出去。
这里太憋了,令人窒息。
“秋上尘,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对吗?”
秋上尘刚要走,归舟却突然开口了。
那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
“你何时能听见了?”秋上尘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归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很苦。
“那只小妖给我渡妖力的时候,恢复了一点,离太远了,还是听不见的。”归舟说。
秋上尘又走回来,归舟还是那样仰面躺在地上。
“那日,你刺我的那一刀,有毒。”
他顿了一会才说:“师尊为救我,死了。不久前我梦见他了,他问我,知道仇人是谁,为什么不报仇……”说到这,他又笑了起来,接着抬起一只手掩上面。
笑着笑着,那笑声变成了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朝烟和诗浣被这一幕接着一幕的变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呆呆的站在一旁。
秋上尘没怎么用力便拉开了他的手,见那覆眼的白绸,已被浸透。
她粗暴的扯下来,归舟挣扎着要夺回来,却被她揪住了领子。
“很难受吧归舟,记住这种感觉,我要你永生永世忘不了!”秋上尘丢下这句话后,就将他推到地上。
施法将一旁的铁链召来,捆住他的双手,做好这一切后,她转身走出了地牢。
朝烟赶紧加上禁制,又追着诗浣出去了。
她很疼,但不知道哪疼。
秋上尘捂着心口,感觉眼睛很酸,但……她不能。
那么多条性命,她怎么能放过?
当年城里的惨状她到现在还能看见,那种痛,又怎么忘得了?
但现在的痛,不比那时少一分,甚至更甚。
秋上尘站在地牢外,不知该何去何从。
隐隐作痛的额角和逐渐要失去的理智,让她摇摇欲坠。
……
归舟久久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铁链束缚了他的双手,他却如无知无觉般呆坐。
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下不了手。
那日在墨竹林的初遇,就是被算计好了的,之后的拜师、学艺、南境、魔宫……桩桩件件都透露着诡异。他早有所察觉,但却不愿相信,一味欺骗自己,直到亲人离散、门派灭亡。
他恨。
但他该恨她吗?
她又做错了什么。
当年的那个任务,是朝廷要辰秋落做的,辰秋落不得不做。
说白了,所有人都是牺牲品,又能怪得了谁?
实际伤害已经造成,说再多都无法挽回死去的性命。
现在同她讲这些,毫无意义,说了,徒曾烦恼。
何苦。
但师尊的死又何尝不是因为她的缘故,他又怎能不去恨她?
矛盾的痛苦几乎要将归舟吞噬殆尽,他艰难的大口喘息,几乎要溺死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是夜,归舟再次发起高热,任朝烟如何输送妖力也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只能去找秋上尘。
秋上尘来到地牢,见他紧闭的双眼和痛苦的表情,心底那丝微弱的情感再次涌现。
她忍不住蹲下,手即将触碰到归舟面颊时,骤然顿住。
她听见了很微弱的声音。
“疼……好疼”
是归舟的呢喃。
秋上尘与他相处的这一年里,归舟曾多次受伤,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此时喊疼,那该有多疼啊。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归舟的衣服上,她用手一擦才发觉,是自己的泪。
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归舟求生欲念断绝,所以朝烟才会输不进去妖力。
秋上尘双手攥紧,目光死死钉在归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一指点在归舟识海处,妖力缓缓流入。
睁开眼,秋上尘出现在了上次那个院子里,身旁还是那个被困着的小男孩。
她看了一圈,道:“归舟,我知道是你,别躲在一个小孩的躯壳里,你要偿的债,还很多。”
小男孩低着头并不说话,与上次见时,的确大不相同。
“你记着,你的命,是我的,任何人休想取走,包括你。”秋上尘冷冷的看着他。
小男孩抬头,茫然的看向她,摇了摇头。
只一瞬,这孩子便与上次所见时,一样了。
她赶紧离开归舟的识海,一探,果然已经开始退热。
秋上尘不动声色的舒了口气,又看向了这人脏兮兮的衣物,还有那双再也看不见的眼睛。
唤来诗浣,叫她找了条干净的白绸,再次轻覆在他眼上,又施了个净尘术,将这身污渍收拾干净。
出了地牢,她祭出剑去了乐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