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动词打次”的音响下驶离,她闭着眼坐在敞篷的“副驾驶”上,身前与前面人隔出一大段距离,被迫呼吸着迎面而来的窜动的气流,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就这样,潦草得来,流放得走。
…
摩托车一路轰鸣到她家,她快速翻下车,双脚刚找地,家门刚踏进,两层平房的破屋找全了,个个房间的门都揣遍了也没找着人,她抄起角落的锄头,风风火火朝着村口的戏台走去。
戏台里边搭着的小木屋里,隔着一扇歪斜的破门,里头人声嗡嗡地响着,混着粗嘎的叫骂、突兀的哄笑,众人围着一场场赌注杀红了眼。
几步外,一把晦暗的锄头在地上拖行,刮过地面的细沙和碎石,发出“咔…擦”的声响,紧逼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一步之外。
一把揣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馊的浑浊热浪便猛地扑了上来,一瞬间烟尘四起。
冬韫出场的阵仗不小,一群鸟窝头的大爷攒着手的大爷齐齐看去,被二氧化碳熏了半天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
“嗙——!!!”
一声闷响,钝重、扎实,带着木料碎裂的“咔嚓”声,猛地炸开。桌上的粗瓷碗震得跳起来,零钱和骰子哗啦啦滚落。
众人目睹着面前铺满纸币的大桌被砍下一个大缝…端碗的人僵住,纸牌从指间滑落,浓妆的女人张着嘴,笑纹冻在脸上。
下一秒,来人使力将锄头猛抽出,转身,对准c位被吓得打了个嗝的丛保国一个抬手…
即将被开瓢的丛保国看着亲闺女从天而降,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魄拎起锄头对着他。
光秃的头顶之上,一个“即将挥砍”的动作即将完成…
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他吓得从椅上滑落,摔倒在地上。
锄头落在他□□间…侥幸躲过一次攻击之后他连滚带爬逃向人堆里。
“丛保国——!!”
“老子砍死你——!!
冬韫红着眼,咬牙发着恨,拿着锄头追在他后面大喊着,追着,对着丛保国的逃窜路线到处砍,目标在他脚后跟处一次次扑空,又一次次咬着牙抬起,嘴里不停喊着——
“丛保国你个狗造的东西——!!”
“我今天就砍了你祭天!!!”
“你他妈休想活过48——!!”
年过半百四肢乏力的丛保国难得矫健一次,田鼠似的,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到处“窜”,背脊佝偻着,两条瘦腿交替得飞快,气都喘不明白,一找着机会就往人缝里钻,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作鸟兽散。
哭的哭,喊的喊,杀鸡般的叫声响彻全屋,冲破天际,从屋内一直传到屋外,从村头嚷到村口……
有人报警了,很快,村道方向,光天化日之下,警车闪着蓝红光柱和喇叭疾驰而来,车门打开,制服的身影一排排冲进去,他们动作很快,目光锁定举着锄头的冬韫,立马起手准备将其铐住,冬韫拒绝配合,被破截停的她晃着肩不停挣扎,手起刀落间她早就杀红了眼,那股豁出去的蛮劲往外迸发着,根本无法冷静。
握紧的锄头被抢夺,胳膊被向后扭去,一个她太熟悉的角度,关节传来被制服的钝痛双手被冰冷的手铐触碰,“咔哒”一声,锁住的仿佛不只是手,还有她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它被生生截停,闷在里面,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硬石。
肌肉记忆在抽搐,
也许是这场景太熟悉。
那种被人压制的那种屈辱…
尊严和脸面被无情摩擦的难堪…
几乎刻进了骨血…
在这个午后,她面朝天哭喊出声,刺耳的尖叫带着哀鸣,撕开了午后蝉鸣织成的、油腻的网…
*
冬韫在招待所待了一整天。
吃了一顿国家饭之后,从派出所走出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她站在风里双手摩挲着双臂,她没地方去,最后拿着身上仅有的钱去住了她熟悉的便宜宾馆,那里不用身份证,她住习惯了,之前和丛保国一年一大吵一月一小吵时,她是这里的常客。
这宾馆在丛保国穿开裆裤时就在了,算是镇上的古物,一分钱一分货,这里的设施清洁方面不敢深究,水壶也许被人煮过袜子,花洒也许被拆开过,床铺也许还带着上一位顾客的温度…
身心俱疲,哪哪都累,但在这种地方她不敢买醉,面前那扇门的保险性几乎零下。冬韫就这样环抱自己,坐在窗台,看着床缝里四四方方的包装纸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