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就在这时打开,“碰”一声,强光刺进来,是她们回来了,以其中一个女生为首,其余零散跟在后头。手里头拿着泡面和烟盒,不知道靠什么路子搞进来的。
领头那女的叫连清,去到哪都是一帮子人跟着,跟谁都能招呼几声,集体活动时总能钻空子偷点懒,□□对此视若无睹,毕竟她和几个教管混得最好,但相处模式绝对不是那种纯粹的掐科打诨的,冬韫亲眼见过,她给某个男□□洗过内裤,就在□□宿舍门口,晾内裤的时候被她看见了。
这也导致几个女生都爱跟着她混,做什么事都能占到便宜行个方便,就像这回跟她干的这一场一架,上头有人所以责任担不到她们头上。
团体聚集之地就是浓缩的修罗场,阶级就是社会产物,权利的王杖往往落在资源整合的人手上,连清就是以这样的号召力当上了这群女生的老大。
谁又能知道呼风唤雨的姐头为了稳固地位背地里给人洗内裤?畸形又滑稽。
思索间,门被最后一个进门的人踢上,众人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刚见天日的房间再次堕入灰暗,冬韫的头靠在墙边,脸上布满爬上来的阴影。她微咪着眼缝,缓慢着换着气,目光虚浮在她们之间,也就是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们。
她们没出声,就这么围在一起,眼神锁定她,各有各的表情动作,挑眉的、瞪视的、眯眼斜视的、突然抬脚踹她床板的、搭肩递眼神的,一个两个演话剧似的,十分浮夸,但也仅仅起到了气氛渲染的作用。
因为冬韫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种被苍蝇围着叮咬的不耐与反胃。
她不会容许自己在她们面前露怯,更不用妄想她会跪倒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拖着这副病秧子的躯壳。她要是个骨头软的,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更不会为了一点小利据理力争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沈保国,以至于被他丢进这狗笼子里。
有本事就把她打死…
她现在就这一个念头。
她累了,极致的疲惫连自我保护的本能都休眠了,现在是恨也没了,怨也没了,只剩无边无际的漠然。倘若她上辈子做了虐,他妈活成这样也该还清了。
但她们好像没有要出击的准备,聚在一起的人群在对着她“哼笑”一声后随着连清这个主心骨的转身而逐渐散开,后面几个在挪开步子后仍回头看她,兴致缺缺且带着怨气,很明显是在遗憾冬韫这次没被制裁,她们没看到好戏。
这几个人物一走,危机也就解除了一半,冬韫歪了歪身子,把干巴的冬衣脱下来披在身上,低着头,手肘搭在膝盖,倚着墙角自顾沉默。
月亮爬上铁窗的时候,白日模糊的锈迹在这时格外醒目,铁窗之下,冬韫还保持着姿势昏睡,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忽而在某人的嘘声中慢慢停下。
信号发出,行动开始了,她们收着动作下床,脚步声簇成一团,一个、两个、几秒的时间,聚在冬韫床头的人越来越多,严丝合缝得将她围住,全部居高临下得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冬韫对此一无所知。
其中一个人掏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滚轮摩擦火石,两下便现了火光,外焰燃烧烟丝,烟头很快燃起。
领头的人朝旁边的人伸手,那根烟被递到她手里,她膝盖曲在床边,身体前屈,抬起手,缓慢得朝冬韫的身体靠近…
“次啦”一声,冒着火光的烟头抵在她手臂那道疤上,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表面的水分被极速蒸发,皮肉紧紧缩成一团,逐渐被碳化…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冬韫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的身体反应比意识快得多,深度睡眠被瞬间撕裂。那根本不是清醒的叫声,而是身体在遭遇极度危险时,比大脑更快一步的本能警报。
“滚开!”
在痛感炸开的零点几秒内,她那条被烫到的手臂就像被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拽,狠狠甩向一边,直接撞开了即将再次落下的烟头。
烟头从始作俑者那脱手,掉在了床上,火烧火燎的剧痛从手臂皮肤清晰地传递到大脑,让她彻底清醒。她喘着粗气,终于看清了床前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入眼的便是那几张狰狞的脸。
“都给我把她摁住了”,连清发出一声恶狠狠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话音未落,几条黑影便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第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冬韫刚刚被烫伤的那条手臂,五指正好死死扣在新鲜出炉的灼伤烙印上。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这钻心的疼痛被抽走。
第二双手从另一侧袭来将她的上半身死死按回床垫,让她无法挣脱,呼吸也变得困难。
还有一双手,则沉重地压在她的大腿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她下半身钉在原地。
“我 c 你们妈—!”她撕裂般的尖叫,尖锐的叫骂声在黑夜里回荡。
她疯狂得挣扎,脊柱猛然反弓,但无力的四肢扭动在压倒性的力量下毫无作用,后槽牙几乎被咬碎,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眼前是那几张恨入骨的脸,绝望夹在黑暗在深夜席卷她的身体。
她扭动着唯一还能稍微活动的头颅,散乱的发丝粘在因痛苦和汗水而湿漉漉的脸上。视野被压制得只剩下狭窄的一线,只能看到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摇摇欲坠的灯,以及那个拿着烟头,再次不紧不慢靠近的身影。
那只捏着烟蒂的手,稳定得可怕,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般的残忍,又一次,朝着她冒血的伤口精准地落下。
这一次,她甚至连尖叫都被扼杀在了被压迫的胸腔里,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绝望的、被碾碎般的“嗬嗬”声。
汗味和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目睹着冬韫咬牙切齿的反抗,连清心里头快活得不行。
她一开始对冬韫所有的挑衅都是为了看她求饶的样子,所有经她手的人,吃过她几招的人,哪一个不是跪地求饶,哭着让她放过?可偏偏这女的脊梁像是铁铸的,折不断,打不弯,反而愈挫愈勇,现在tm都敢爬到她头上撒尿来了。
“你当初打我们的时候拳头不是很硬吗?”连清手下的力道加深,“说话啊!啊?!你他妈敢在老子面前威,你个贱人,你爹妈给你几个胆敢对着我动手。”
冬韫额前的青筋凸起,却在这时笑了一声,从紧缩的喉口挤出来的声儿,她张着嘴,有说话的意思。
连清手举起来一寸,暂时将烟头抬离她的身体,把头凑近冬韫,想听清她说什么。
刹那间,刚贴近的半边脸被横飞出的温热的唾液喷了一脸,她不可置信抬手一触碰,手上一片湿润。
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完全不协调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嗬…嗬嗬…哈哈哈…”
那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漏气的风箱。但很快,它就失去了控制,演变成一阵嘶哑、癫狂、完全失却人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从眼角飙飞出来。这笑声,比任何求饶或咒骂都更具冲击力。它不再是反抗,是一种对施加痛苦者最极端的、扭曲的“羞辱。
她一边笑,一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施加痛苦的人,“这是…老子…赏给你的…”
压制冬韫的人除连清之外皆面面相觑,张着嘴巴吐不出话,她们没见过这么疯的,不要命的疯,震惊之余是渐渐渗出的害怕,这个人不正常,她不正常…
所有人都明白,当一个受害者开始用大笑来迎接痛苦时,施虐者与受害者之间那根最后的、属于“正常人”的弦,已经彻底崩断了。
连清睁大眼睛,手上的“证据”触感极强,仿佛一个巨大的耳光打在她脸上,她瞳孔地震,懵半天的大脑被极速的愤怒占据,眼球狠狠往外突,恨不得将冬韫嚼烂了再吞噬入腹。
“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收音间,她断然捏紧了手里的烟,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施加心理压力的靠近,而是像握着匕首一样,带着一股要将一切毁灭的狠厉,猛地戳刺下。
“我让你笑!让你他妈的笑!”她一边疯狂地碾压,一边歇斯底里地低吼,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冬韫痛苦扭曲的脸上,“臭婊子!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块狰狞的死肉在燃烧下变得血肉模糊,周围一片充血的红色,像滚烫的岩浆,十分骇人。
她被冬韫激得不轻,一开始优雅的宣泄变成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宣泄。
极度的愤怒让她某个想法涌上心头。
她转头,对着其中一个女孩笑了笑,冬韫晃着视线,看出她是那天那个拿桶的女孩,那个被她打得最重的蠢货。
“她那天是不是抓了你不少地方?”连清问她。
“对…”女孩怯生回道,她低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冬韫,生怕和她们任何一人对上视线,生怕惹祸上身。
“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连清笑着追问。
“漂…没…她没你漂亮。”她颤着声,怕自己说错话,哭腔挤出来一半。
“呵…是啊~她多漂亮啊,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蹦出这么一张脸。”就连每一次扭曲五官,面部肌肉都如同笔锋凌厉的书法,好一朵怒焰玫瑰,煞艳旁人。
她伸手拍了拍冬韫的脸,“我不喜欢太张扬的脸,所以,就由你来负责毁掉她,愿意吗?”
冬韫过于反骨,实在令人发指,此刻,她只想用更极致的痛苦,来抹杀那份让她感到失控和羞辱的笑声,重新确立自己绝对主宰的地位。
“我…我不行的…我…”女孩颤巍巍地回话,然而话没说完,便被连清扯了下来,她身体被迫跪下,衣领被连清捏在手里。
“你他妈要是不敢动手,那我就让你和她一起!难道你忘了?她来之前,一直被玩的是你啊,要不是她,你现在都还在给我们当狗呢,你是不是得感谢她,嗯?来!我成全你,你干脆就跟她…”
连清还没来得及蹦出来的词被女孩突如其来的动作堵在了喉口,因为她手里的烟被女孩一手抢过,速度很快,带着逃命般的迫切。
人被逼急了,唯剩的一点道德、悲悯、人格全都掷地有声碎成渣。
烟头朝向她的那一刻,冬韫本能反应得挣扎,企图在这个疯女人即将下手时护住自己的脸。
牵制冬韫的甲乙丙丁在这时反应过来,恢复了战斗状态,方才松懈的手加深了力道,死死握住她的四肢,堪比五马分尸般忙乱,个个拧着眉,抿唇咬牙,急不可耐,连呼吸都默契得快了好几拍。
眼看着烟头在那个急于表忠心的女孩手里离她越来越近,身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深,连清的脸因近在咫尺的得逞更是笑得扭曲,灌注全身的无力与绝望越来越渗人……
几毫米之差,冬韫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隔空的炽热温度,求生本能让她发出了最后一句嘶吼。
就在这里,身后的铁门被踢响,“轰隆”一声,陈旧的铁皮因变形而反弹出声,屋内一切动作瞬间被叫停。
“他妈大半夜还睡不睡了?不睡都滚!一个两个有力气是吧?明天都他妈去给我扛木头跑两圈!”
突然出现的管□□话音一落,所有人作鸟兽散,冬韫身上所有的力道消失,之后脚板踏地声掺杂着爬床声,光速又整齐,乒铃乓啷一阵又快速回归寂静。
所有人回归床位。
沉重的凝静如同实质的淤泥,顷刻灌满空间。
冬韫依然维持着被压制时的姿势,像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石膏像,只有胸口不规律的、剧烈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肾上腺素急速褪去后,身体开始背叛意志,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到牙关,每一块肌肉都在自主地、高频地振动,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
皮肤上,所有被触碰、被伤害过的地方,此刻才仿佛苏醒过来,开始集体发出尖锐的抗议。烟头烙下的伤口是持续跳动的、灼热的剧痛;被掐握的手腕是深层的、扩散开的钝痛。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无法聚焦,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块污渍,瞳孔里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尚未消散的暴力的倒影。
外界细微的声响清晰起来——远处火车的轰鸣、风吹过窗户的呜咽、□□远去的脚步、施暴者事后的嬉笑——都在一下下震着她的耳膜。
深夜,一间砖房,一副躯壳,一只未熄的烟,在一片死寂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