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天空像一块浸了墨的脏布,死死压在天际,灰黑中翻涌着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痂蒙在穹顶。
一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在这天地混沌间移动。
距离起操还有一个小时,冬韫插着兜在操场上走着,塑胶跑道踩上去的声响被无边寂静放大,目的地是前方的饭堂,沿着目光看去可以看到那里正炊烟袅袅。
厨房大门停着货车,正在卸货,阿姨们来来回回地忙着搬货。
冬韫就是在这时穿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混进了后厨。
后厨的气味并不好闻,闷热的空气像块吸饱了馊味的湿抹布,死死捂在人脸上,酸腐的米味混着隔夜菜的油腻腥气,从黏腻的地面往外渗。
后厨排水沟返上来的馊水,像无数腐烂的食物在高温里发酵,泛着油光平铺在地面,冬韫走得很快,一脚踩上,水溅开来,爬上她的裤腿。
尽头的隔房里,木质的蒸屉在冒着热气,里面是给学员的早餐——啃几口找不到馅的包子。蒸屉之下的发黑灶台里火柴烧得正旺,橙红焰苗裹着细碎火星蹿动。
冬韫停了脚步,低下身,伸出手,抽出其中一个,端详了一下,这个最粗,烧得也最旺,她满意得笑了。
举着它,打开后门的锁,直接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得很快,带着一种冲破心脏的迫切,偶尔几个火星子被扬起的冷风吹散,落到她两侧的头发上,她闻到了一丝焦味,连停下来查看的心思都没有,走得越来越快…
快了…还有两百米,就可以走到宿舍。
就在她聚精会神,脑子里为这场报复策划大计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阻力,人也跟着被迫原地踏步两下,她伸出手顺着后领的阻力探去,忽然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被吓得一激灵,她立刻回头,一只干瘦的细手正被她扣在手里,沿着手臂的主人看去,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孩站在她身后,脸色像蒙了层灰败的纸,唇瓣泛着病态的苍白,眼下乌青,脸上却带着笑,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我去…真是你啊…”女孩吊着一口气笑嘻着对她说,说话间还不停打量着她手上燃着的柴火。
“你他妈谁?!”冬韫怒声,她没见过这号人物。
她捏了捏冬韫烧焦的发根,笑着说:“我是你隔壁营的,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可认识你了呢。”
“滚。”冬韫阴狠着脸,戾声道。她现在没有和任何人闲聊的心,她只有一件事要做。
“昨晚是我帮你把□□叫来的!”说话间用力抬手翻过冬韫的肩,使劲不让她走。
冬韫被她截停,“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脸贴近冬韫的,那双浑浊的眼微眯,蛇一样缠绕着,“没有我,你昨晚早被她们玩死了,不然,还指望那几个喝酒猜拳的王八来救你?”
“所以你天不亮出现在这,是来找我讨谢的?”冬韫正过脸,眼里没有温度,全是讥讽。
“我烟抽完了,来这闻闻火味,谁成想碰见你,聊聊呗姐妹,你在这可是红人儿啊,斗殴的事迹一出,谁不晓得你?敢在这玩个性,挺有种。”
手里的柴火就要熄灭了,冬韫没时间跟她掰扯,白了她一眼,转头要走。
“哎!”她摆摆手,抬脚跟上冬韫,“大姐头,别告诉我你打算用这木头桩子干她们啊…这也太他妈招…”
她话没说完,后边几个词没来得及吐出正喘着气,脸瞬间就被突然回头的冬韫捏住,力道很大,她两颊吃痛,抬手想挣开她束缚,冬韫比她快,极速将燃着火的干柴举到她面前,焦黑的木杆滋滋冒着青烟,直挺挺顶在她面前,橙红焰苗离眼皮不过寸许。
“啊——”她立马推开冬韫,朝着她怒吼出声,“你神经病啊你?!”
女疯子…妈的她差点睫毛都给烧没了。
冬韫咬着牙,寒着腔:“再他妈在我面前晃,这根东西第一个进你的嘴!顺便让你替她们几个探探火。”说话间,握着燃火火柴的手猛地一送,吓得对面那女的一个激灵。
对面被惹急了,也不敢再做捏腔拿调的样了,“他娘的,你不就想搞她们吗?!就不会想别的招,还嫌自己受的罪不够多?想他妈再关一次紧闭?”
“那你去?”冬韫冷笑,说着就把火棍杵她手里,“你这么有招干脆你替我去?”
她一颤,又他妈被冬韫吓一回,实在忍不了了,一把抢过被冬韫挥来挥去吓唬人的东西,一挥手将东西抛到八米之外,火棍在半空转了个圈,“哐当”一声掉地上。
“能说话就别动手行吗?!我这不跟你商量呢吗?听点人话行嘛?真想找死你就该去楼顶上跳下来,条子一来,这鬼地方被他们查,大家都解脱了。”
转头盯着被扔开的东西,冬韫抬手捋了下遮挡视线的发,舔了舔后槽牙,“我就给你两分钟,要是没说出让我满意的,在他们所有人醒之前,你就等着被我开瓢。”
“你说话是真贱,怪不得连清她们看你不顺眼,我要是她们,我多少也得弄你几下。”她交叉着手,宣泄不满。
“你还有一分三十秒。”
“行行行…我明说了!”她摆摆手,“连清那个婊子我也看不顺眼很久了,我可以帮你搞她一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没这个胆,你有。”因为你皮最厚,因为你骨头最硬。
冬韫听完,笑了,从胸腔挤出来的笑,带着无奈与自嘲,随即敛起了嘴角,对着她摇了摇头。
对面人挑了下眉,对此表示疑惑。
她看着冬韫憔悴的脸庞被冻得泛青,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寒风如倒刺般刮过她的脸,好会来事的风,把她那股子倔强全部吹了出来,那股锐气在争相涌出,感觉下一秒她的面骨就会冲破那层薄皮。
片刻后,冬韫终于开了口。
“我是有一身蛮劲,但我也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那挂,不会甘心被人当猴子耍。”她转身要走,“天亮之后,我当没见过你,希望你也是。”
转身后,她脚步不过才刚踏出几步。
“那天连清和区瑞说你长得很好看。”区瑞,这的领头□□。
脚步停了。
“胸也很大。”
她僵硬地回头过,带着对人性居然能扭曲到这种程度的不可置信。
“他碰过的女学员不超——”她比了一个数,“这个量吧。”
“你觉得连清会放过你吗?区瑞会舍得这口肉吗?”她走过去,握着冬韫的肩,瞳孔在眼眶里左右滑动,在确认什么似的,“你知道这是哪吗?你知道进来这的都是什么人吗?我告诉你,他们的起跑线是社会底线,社会明令禁止的事是他们成年礼必备项目,天生的恶啊!没人管得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被归类起来统一处理,所以这个地方才会出现。”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做初一,明天她就来做你的十五。狗咬狗的地方,能活下来的,都是牙口硬的。”
鱼肚白在这时露出,运菜的货车车头前两束强光照亮。
光柱像两把刺刀,骤然劈开昏暗,将两人钉在中央。冬韫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但身体纹丝未动,仿佛脚下生根。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强光下无处遁形,暴露了同样紧绷的神经。
空气中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喘息,和两道在光尘中无声撞击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冬韫终于对她产生了好奇。
“午壹。”
这个名字会在冬韫往后的日子里掀起不小的浪。
“丛去女。”冬韫开口。
“去女?”这名儿,意思都摆在明面上,根本不用仔细品,一听就知道其中意味,午壹没把话挑明,笑着挥了挥手,“行…咱们回见。”
冬韫回到宿舍的时候,她那张被子已经皱成一团安稳得躺在门口,她沉着脸捡起来,踢开宿舍门,门轰然反弹到墙上,声响不小,成功吸引屋内所有目光。
冬韫一个眼神都没给,昨晚那根烫掉她一层皮的烟还在地上,也是一眼没看,一脚踩过,把被子抛回床上之后径直走向厕所。
过道很窄,连清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正是找茬的好时候,她手指夹着烟,放嘴里抿一口,吐出的烟丝正面迎在冬韫脸上。
冬韫偏过头,说:“让开。”
连清牙缝挤出“切”一声,下唇歪了歪,把烟掐了,脚踩灭,那只带着烟味的手拍了拍冬韫冰冷的脸蛋儿,她放了狠话,“等着。”
冬韫扬了扬下巴,眼尾带着眉尾一同挑起,“一直等着呢。”
连清满意得点了点头,手指指着她的肩,“不会让你失望的。”
冬韫一把撞开她,两肩相交,直到错开,连清的目光都一直在她身上,她动作流畅,走到洗手池洗了把脸之后,把外套脱下来,漏出手臂上连清留下的杰作,那里皮肤深红,一夜间长起大小不一的水泡,红肿的范围中央正留着脓液,在冬韫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她面目表情地拧过那一块的肉,扯着皮翻过来,两指用力,将里面的脓液挤出来,之后打开水龙头用水一冲,水流滑过焦皮,混着血色,在狰狞的伤口上蜿蜒留下。
外面几个全程紧盯,冬韫持续着手上动作,毫无反应,像在清洗一块刚买回来的红肉。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们看着,亲眼看着,她们对于她来说,就像在看一块粘在鞋底、甩不掉的烂泥。所有的张牙舞爪,在她眼里,不过是烂泥在噗噗地冒泡。冬韫把她们从“仇人”的位置上踢开,降格为一段“噪音”,一个“麻烦”。
…
果不其然,早上下训后,区瑞找人传话,叫她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她嘴上答应后,跑去找午壹借了一件白色外套,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外套下摆,在下午训练时做大动作时故意漏出那一截红色。
后面的人看着她背影面面相觑,女生捂着嘴偷笑,男生相互递眼光。
眼看目的达到了,她趁机装晕,“扑通”倒下后,□□围上来查看,有个女生在后面说了句“她来事儿了”。手刚伸出去,听完这句话后的□□跟沾了什么不吉利事一样赶紧收手,随后站了起来,手插腰,环顾周围。
“你们谁把她带去医务室?”□□开口。
女生不说话,有几个滑头男生自告奋勇举手,立马就有看热闹的拍着手起哄,“哟哟哟”的低呼声调侃着那几个主动请缨的人,“xxx想娶老婆啦!”、“谁也别拦着咱们xx成家”、“人来着事儿呢”之类的话此起彼伏,没人控制,音量到后面越来越响亮,教官见状赶紧维持秩序,吹了吹口哨,声音终于渐渐平息。
□□眼睛扫过一圈,就看见皱着眉用眼神暗示他的午壹,他用手指了指午壹,“你来,把她带去医务室。”
午壹回一句“收到”,撇开人群,手穿过冬韫颈后将她扛起,在众人目光紧跟下,穿过包围圈,挪着步子离开。
医务室没人,校医是走关系进来的,上班时间不知道死去哪了,正好合了冬韫的意,校医室的门刚打开,冬韫就直起了身,推开午壹,脚一抬坐在病床上。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借我衣服,什么法子都有,你还挺机灵啊。”
“我得在这里装晕一整天?”冬韫把外套脱下。
“那当然了,必须得过了今晚。”
“下一步呢?”
“交给我就行,可你得记住,今晚谁喊你出去都不要管。”
冬韫应声后,走过去打开窗帘查看窗户是否锁死,之后又反锁了门。做完这一切,转过头,缓缓走向午壹,沉着声开口:“之后呢?”
“之后你就一雪前耻,翻身做大王了呗。”午壹反坐在凳子上,手肘压着靠背,抬头嬉笑着回她。
“我是说之后,之后我得付出什么?躲过这场劫的代价是什么?”
能进到这的人良心早就被狗吃了,她午壹又不是妇协主任,做好事不留名不是这种人的风格。
一般销售的第一步就是在你面前埋个坑,拉拢你入局,等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你物品的价格,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冬韫没有货比三家的机会,她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天上无免费午餐,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