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沥轻轻拂掉柳依依攥在腕子上的手,走到静思跟前,淡淡道:“此事与我家小姐无关,我家小姐向来教导我不能行伤人之事。”
静思冷眼看着他:“既然如此,你为何杀他?”
沉默半晌,阿沥开了口:“因为当年杀害我爹娘的就是他,他头顶蜈蚣一样的疤痕时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柳依依怔了一下,想起刚收阿沥为徒那一阵子的事。
那会儿他不知为何常常会莫名在夜里发高烧,每次烧起来,就会迷迷糊糊地喊爹娘,还会絮絮叨叨叫人饶了他们。
她虽不曾过问他家人的遭遇,但也能猜出他父母是被贼人所杀。
没想到这个假住持竟是杀害他父母的仇人!
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阿沥用极其克制的声音将昨夜的事缓缓道出。
原来昨夜他自柴房看到假住持鬼鬼祟祟躲在静思窗外偷听,想来那个时间里,承诺照看住持的杀手刚好去云绮房间找坠子了,假住持便趁机溜了出来,躲在窗外偷听静思二人谈话,想看看能不能听到佛珠藏匿地点有关的事。
阿沥知道那时柳依依正在房中与静思饮茶,担心她的安危,便立刻跟了上去。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他看到那假住持退了几步便往寺后门跑去,阿沥觉得他反应奇怪便一直跟到了悬崖边上。
之后趁他专心在崖边翻找东西,阿沥突然暴起将他推下了悬崖。
悬崖不高,那假住持没有当场摔死,阿沥又跳到崖底掐住他的脖颈这才彻底毙了他的命,那扣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假住持拽下来攥在手里的……
他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讲清,静思却疑色未展。
“你看到他头顶的疤痕是在昨日午间云绮房内,一整个下午你都没想过要杀他报仇怎么到了昨晚悬崖边上突然就出手了?你隐瞒了什么?”
“没什么隐瞒,阿沥本就不是什么意气豪壮之人,原一心只想跟在师——小姐身边。我知道若我杀了人,小姐定然不会再要我了。所以虽然满心愤恨,也惭愧自己不孝,阿沥一开始确实没想过要寻他报仇。只是昨晚见时机正合适,一时报复心起没有忍住罢了……”
“其实,人是我让他杀的。”柳依依突然自他身后冷声道,“我不知那人是他的仇家,只因昨日午后,我无意间听到他竟打起我的主意,怒从心起,就让阿沥处理掉他。阿沥生性善良不肯杀人,在我威胁之下才于昨夜动手的。”
柳依依一向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人,阿沥听了无数她的谎言,但往自己身上揽罪,这还是头一回。
阿沥一时即感动又心焦。
这静思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若他真将师父的话信以为真,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己方才毫不挣扎直接坦白罪行,就是怕连累到她,如今她这样一说,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不,不是这样的。”阿沥对着静思慌张地辩白。
见静思蹙眉思考,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好又着急地看向柳依依。
眼神相触的瞬间,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并非打算将罪揽到自己身上,而是想利用刚才的话分散静思的注意力,趁机使出他们压箱底的那招。
果然,她的手不知不觉间伸到了挂在腰间的小香囊上,那里面装的是另一种偏门奇药——泪涕散。
只要吸入这粉末,人在短时间内便会涕泗横流,他们便有了逃跑的机会。
之前他们也靠着这法子逃脱过几次。
阿沥心下了然,屏了呼吸,准备在柳依依洒出粉末的那刻便冲出去拉住她逃之夭夭。
然而,就在柳依依出手的刹那,静思的剑先出了鞘,直直向她腰间刺去。
没有任何犹豫,阿沥当即回身去挡。
利刃入背,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觉一丝冰冷自后背沁入心肺又迅速蔓延全身。视野很快模糊不清,他踉跄一下无力地瘫倒在地。
甚至没来得及与师父告个别,便停了呼吸。
眼看误杀了人,静思面庞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歉疚或者意外的神色,只是收剑回鞘,离开前冷冷道了句“一命换一命,他既已死,此事不再追究。知你主仆二人情深,多守他一会吧。”
杀手见状也算是找到了心理平衡,终于不再挣扎,被静思绑着越走越远。
竹林重又安静下来。
风吹叶动,看起来跟他们来过之前一样,但柳依依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蹲下来,手指抚过他的眉眼、鼻尖、嘴唇,昨晚还滚烫的人,这会儿已经冷得吓人了。
眼角终于滚出一滴泪来,接着一滴跟着一滴。
柳依依的眼泪一直淌到日头落了西山。
夜风微凉,鼻尖飘过一阵甜甜的味道。
身上有些冷,她知道自己应该找个地方过夜,但她哪也不想去,只是伸手将阿沥缺了一粒扣子的前襟紧了紧。
突然她动作一停,隔着薄薄的布料,她的指尖感到熟悉的振动,虽然只有一下,但却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