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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前尘篇】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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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乐声起,是数十名弟子执笙箫唢呐吹奏,那曲调凄婉哀切,缠缠绵绵地漫过丹墀,漫过阶前那片落了满地的松针。

裴之桓一袭玄白交错的丧服,神情严肃落寞,眼白处的红血丝浓密骇人,眼下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额上系着素白色抹额,脊背却依旧挺得很直,僵直着身体跪在长熙殿停放着的棺椁前。

灵柩上覆着段段白绫,绫上绣着往生咒,风过处,白绫翻飞,露出棺木上雕刻的云纹,古朴而肃穆。

穆姎姎平日里温柔可亲,待门中弟子,尤其是那些刚入门的新弟子和年幼的弟子,总是格外关照,得了不少弟子们的尊敬爱戴,她身死的噩耗一经传出,哀鸿遍野,泣声历历。

殿外诸多年幼的弟子忍不住低低啜泣,被身旁的师兄悄悄扯了扯衣袖,便立刻咬住唇瓣,将哭声咽回喉咙里,只余肩头微微耸动。

山间的云雀噤了声,松柏也似敛了苍翠,唯有那锣声鼓声哀乐声,一声叠着一声,在这清冷的天地间,诉尽了宗门上下的哀思。

夕阳的余晖渐没,远处奔腾的马鸣声急匆匆地传来,裴骁和几名弟子风尘仆仆归来,刚下了马就着急忙慌地向长熙殿中奔去。

裴骁孤零零地站在殿门口,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挪动不起来,那道平日里跨过无数次的门槛,此时却像一到屏障,叫他毫无勇气去面对门里面的现实。

“尊主……”

路过的弟子向愣在原地的裴骁行了个礼,随后匆匆离去,一声尊主没叫醒大脑一片空白的裴骁,却叫醒了跪了一整天的裴之桓。

少年缓缓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姿与身后的男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之桓转身,冷冷地看着眼前满心歉疚的裴骁。

裴骁回望着面前面容憔悴的儿子,率先开了口唤他:“桓儿……”

“你别叫我!”

少年狠厉的嗓音猛地打断了裴骁的话,裴骁一时为难,微微皱起眉,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为何要走……为何又不回来!你明知母亲病重……却依旧为了你那所谓的道义弃她于不顾!”

裴骁微微抬了抬头,却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神。

裴之桓一步一步走向裴骁,步子踩得极重:“你知道吗……她弥留之际……都希望你能回来,昨日可是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啊!她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裴骁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出发那日你母亲病情已有所好转,我还以为……”

裴之桓像疯了魔一般,满眼热泪高声痛喊着:“以为她就会好起来?!以为她就不再需要你了?!你是做了他们心中的大英雄,你是正人君子了!可是我呢?母亲呢?你一走就是五日……五日不归,我三次飞书过去,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你就去做你的伪君子好了,相比于母亲和儿子,你更爱你那虚伪的道义!你不配做一个夫君!更不配做一个父亲!”

“啪——!”

像一剂镇定剂,周边霎时间静了下来,只有父子二人粗重的喘气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门外一阵风吹来,轻轻拂在裴之桓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裴骁——他的父亲,此生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逆子!……你母亲身陨,我又何尝不痛心,你竟敢……竟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莫非是要为父偿命不可?”说着裴骁心口便一阵绞痛,紧接着面露痛苦地按住心口,险些栽倒过去,殿外的弟子见此忙上前去搀扶着裴骁。

裴之桓牙关紧闭,豆大的泪珠窝在眼尾,湿润的下睫贴着眼睑,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最终从下颌处滴落在地。

少年不再说话,也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赌着气甩袖离去。

霜风卷着金红的枫叶,漫过万麒堂的大门。檐角银铃碎响,惊飞了廊下栖着的几只灰雀,簌簌抖落满身碎金似的日光。

一匹毛色鲜亮的黑马悠然自得地站在阶下,少年立在层层石阶之上,玄色劲装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靴上细密的梅花纹刺绣。

他抬手,将背上的旧剑匣又紧了紧,剑穗上系着一块红玉,他儿时体弱惧冷,总因为受凉生病,这块玉入手温热,是他的佩剑铸好后穆姎姎亲手佩上的,此时正在秋风中摇曳,浸着微凉的秋意。

身后传来师弟师妹们隐约的啜泣声,那些整爱缠着他的小师妹们哭得最是伤心,他却没有回头,只望着高大的门之外,层峦叠嶂间洇开的一抹淡紫烟霞。

晨露未晞,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抚过腰间悬挂的宗门令牌,令牌上鎏金的“麒”字被摩挲得发亮,此刻却被他轻轻解下,搁在栎华长老苍老干瘦的手上。

“少主……当真要走吗?”栎华长老苍老的声音有些微弱,却字字清晰,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恳切与不舍。

“嗯,起风了,长老请回吧……保重。”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裹着秋风,散入苍茫林海。

脚下的青石阶,他曾踏过千百遍,如今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经年的月光。

风猎猎吹过,卷起他墨色的发,少年的背影渐渐融进秋山的暮色里,只余下一道决绝的孤影,向着远方,一步,一步,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并未察觉到的不远处,裴骁一个人默默站在高墙后,听裴之桓说完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可是直到裴之桓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人影小到看不见,马蹄声忽绝于耳,他也没能鼓起勇气走出去看他最后一眼。

裴之桓慢慢睁开眼,窗外已是黄昏,和他离开万麒堂的那天一样,残阳如血,美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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