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初:“哦好,这就回啦……”
隔着回廊见绮芸房中熄了灯火,景云初踩着薄雪在庭中信步转悠,今夜的月光很是清亮,虽然周遭已没有了任何烛火的光亮,月光照在满山遍地的薄雪上,还是映照出一片轻盈的光亮。
不知怎的,景云初今夜毫无睡意,站在最为粗壮的那棵梅花树下,抬起头却瞧见密密麻麻的枝干间,竟不知何时挂着一个红木牌,被已微微褪色的红绳紧紧牵着,木牌上刻着字,但夜色朦胧,字又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她盯着瞧了半天,寻了根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挑弄着挂在断枝上的木牌,木棍与枝干之间轻轻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些扰人清梦,在景云初未曾察觉的身后,裴之桓睡的那件寝殿内忽然亮起微弱的光来。
“你在做什么?”清厉的男声响起,吓得景云初一惊,转身看着说话那人的瞬间,红木牌从树上掉了下来,好巧不巧地砸在景云初头上,无声地躺在雪地里。
“啊——”景云初一面揉着被砸到的头,一面有些抱歉地看向提着一盏暖色宫灯的男人,他指节微微泛着红,身上披着那件玄色披风,檀木簪子轻轻挽着长发,正蹙着眉有些冷冽地看着景云初。
景云初忙捡起落在地上的红木牌,悄悄藏在身后,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对不起……打扰到你休息了,我,我这就走!”
“站住……”
还没来得及跑开,裴之桓极具压迫感的一句话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
裴之桓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硕大的身影立在景云初面前,遮了大半月华的光辉,他很高,至少要比她高出两个头不止。
景云初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红木牌。
“拿了什么?”裴之桓轻飘飘地几个字直接让景云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犹豫一番,最终还是颤巍巍地将木牌双手呈上。
裴之桓从她手中拿起那块饱经岁月摧残的木牌,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神色逐渐有些忧郁。
景云初看着他反复端详着那块牌子,瞧见木牌一面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另一名刻着两个人名——“裴骁”和“穆姎姎”。
景云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着头望着裴之桓:“我在《修真界云集录》中见过这个名字!”
裴之桓不语,依旧盯着那块木牌,良久,景云初不懂他在看什么,只是神色有些过于严肃,又有些淡淡的哀伤,他瞳孔不住颤动着,捏着那木牌的手越来越紧,捏到指腹都已发白。
随后裴之桓开口道:“这是……家父家母之物……”
他说出这话的嗓音似乎带着些轻微的哽咽,不细听压根听不太出来,景云初听了轻皱起了眉头,显而易见的,这个冷冰冰的男人与他的父母之间,是有些嫌隙的,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难看出那是一段已然成了他心结的往事。
一阵清风拂来,带着些冬夜里的寒凉,轻轻吹起裴之桓半束着的墨发,轻盈的发丝在微风中飘摇不定,他掌灯的手都有些止不住颤抖着。
裴之桓缓缓垂眸,紧了紧眉头,尽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从前之事。
“既是你们家的东西,便由你收着吧,未问自取,是我失礼了。”景云初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许多,看着裴之桓伤神的模样,不忍再多问,只像方才那般向他行了礼,默默回了房。
月色之下,风越起越大,越吹越冷,割得人脸颊生疼。寒夜如墨,穹顶疏星寥落,唯有那株老梅树,铁骨嶙峋的枝桠上,燃着点点猩红,似是冻透了的血珠,在月色下凝着冷艳的光。
树下立着的男人身影修长,玄色披风曳地,被寒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衣料上暗绣的流云纹,在雪光里明明灭灭,却衬得他愈发孤峭。鸦羽般的发梢落了细雪,发间木簪莹润,与眉间一点清冷相融。
他生得俊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着几分潋滟的,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瞳仁深黑,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碎星,映着那树红梅,也映着无人能懂的怅惘。
他垂下手,指尖泛着青白,指节微微收紧,似是攥着一段不肯释怀的过往。唇线抿成一道冷冽的弧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终是无声。
风过处,梅香冷冽,混着雪的清寒,漫过鼻尖,他却似无所觉,目光落在那簌簌坠落的梅瓣上,眸光一寸寸暗下去,像有碎冰在眼底悄然消融,漾开一圈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天地寂静,唯有风雪与梅影相伴,他便这般立着,与这寒夜融为一体,成了一幅孤寂到极致的画,连叹息都似怕惊碎了这无边的冷。
这一夜,裴之桓阖着眼,脑海中却像起了乱麻,分明已经三日未合眼,眼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窗外的风雪逐渐疯狂起来,像一群粗蛮无理的匪徒粗鲁地敲打着窗格。
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此时却像个无助又可怜的孩子,紧蹙着眉,睫羽微颤,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床榻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