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响刺耳,镣铐上的锈迹蹭过她素白的囚衣,晕开一片片暗褐的痕。
押解的官差粗手粗脚地推搡,她却不曾踉跄半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寒天里一株不肯弯折的疏梅。
散乱的青丝被风吹得贴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和一双清寒如秋水的眼。
那眼里没有半分惧色,也无半分怨怼,只盛着漫无边际的寂廖。
刽子手拎着沉重的绞索走近,铁索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她微微抬眸,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唇角竟似有若无地弯了弯,那笑意极淡,转瞬便被风打散,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凛冽的风里。
突然,景云初不由分说地冲了出去,被场前驻守的官兵拦住,双方一时间争执起来,惹得众人的注意突然间转移,更有认得出她的人惊呼起来。
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怎么能抵得过一名官差的气力,景如音见之色变,再顾不得体面地呼喊道:“云初!住手……放开她!别碰她!”
忽然,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伸出推开了那官差,景云初看向那人:“容澈哥哥!”
容澈:“你快去吧。”
景云初转而奔向刑台之上,顾不得去擦满脸的泪水,景云初紧紧握住景如音的手:“阿娘……”
官差欲再拦,却被座上的监斩官伸手示意停住,这对母女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着最后的道别,场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许多妇人老者见不得这般场面,纷纷抬袖拭泪……
景如音不说话,只轻轻替景云初擦去脸上的泪,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望着女儿冻得发紫的指尖,望着她眉眼间依稀可见的自己的模样,心头大恸,却偏偏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字字清晰:“云初听话,不哭……”
风更紧了,卷起景如音的话音,散在茫茫雪雾里。她凝望着女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莫要记恨,莫要怨怼……要做个……干干净净的好孩子,走吧!”
景云初哪里听得这些,只知道眼前的娘亲,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她紧紧攥着景如音的手,哭喊道:“不要……阿娘……我要阿娘!阿娘!”
监斩官不耐烦地扬了扬令牌,梆子声已然遥遥响起。
景如音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知道,时辰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那目光里,有不舍,有疼惜,有千千万万说不尽的牵挂。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青石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听着耳边景云初的叫喊声,景如音痛心疾首,见她仍不愿松手,官差上前要拉开她,景如音强忍着万般不舍,绝望地哭喊道:“云初……回去吧……”
两人被强硬地拉开,景如音的身影慢慢远去,渐渐模糊,泪眼婆娑中,眼前景象皆化作一片苍茫的白,风声、人声、心跳声……皆化作一片空寂。
景云初缓缓睁开眼,被泪水打湿的睫羽粘在一处,混着未干的泪水糊在原本清亮的双眼间,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落进发间,只留下一道清浅的泪痕。
她呆呆地睁着眼睛,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保留着一丝苍白,许久难以回神。
绮芸见景云初醒来,关切地来到榻边,温声细语地询问着:“姑娘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
“姑娘睡了好些日子,可要起身吃些东西?”
“……”
又是一阵沉默,身后的男人不紧不慢开口道:“无需唤她,三魂重归于体,给她些时间。”
绮芸便不再多说,替景云初理了理被褥,退回到男人身旁:“少主,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吧,我去为姑娘烧些热水擦洗……”
说罢绮芸走出卧房合了门,只留下一男一女在此,男人立于屏风后,不言语,只是站着,像一尊守护神……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但梦醒时分……什么都忘了……只是不知为何我竟极为心痛……”景云初有些喑哑的声音传来,才最终打破了片刻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