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如音眉开眼笑起来:“我说呢,不是想着玩就是想着好吃的,你这个小馋鬼。刚好上回做的桂花蜜还有,回去就给你做。”说着指尖蹭了下景云初的小鼻子,起身牵起她的小手便往马戏相反方向的家中走去。
景云初不安地回头张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她个子不高,并未瞧见有南宫岚炀的身影,她长舒一口气,恨不能拉着母亲飞似的跑回家。
她自己也不明白,记忆中不曾有过生身父亲的半点影子,只听母亲说父亲是个大英雄,以身殉国战死沙场,多的再也没有了。后来母亲跟了南宫岚炀,这个要她唤作父亲的男人,对她倒是极好,从前半年才能吃上一次的果脯蜜糖,他时常买来哄她开心。
只是不知怎的自从回了建烽,二人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远了,她甚至觉得南宫岚炀像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严厉薄情,眼看到了她及笄之年,对她的婚事更是催得紧,景如音说话也不顶用了。
梦境里,景云初就这样和景如音相安无事地在姑苏的绣坊里生活着,绣坊的夫人对她不错,她便跟着叫干娘,干娘没有孩子,却有个捡来的便宜儿子,只不过她不识字,让景如音给取了个名,叫容澈。
谁料想一语成谶,却是人如其名,容澈天资愚钝,上了学堂却总是爱打架,经常惹的干娘头疼,景云初常常便在后边一边劝说火冒三丈的干娘,再悄悄给一身伤的少东家送些饭菜和伤药。
她长大了,开始跟着母亲学刺绣,一双巧手与景如音如出一辙,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女二人一时在姑苏城名声大噪,绣坊也一直在翻新,街坊们总是对她格外照顾,总夸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都争相要给自家儿孙讨来当媳妇……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但这些美好来的太快,也太顺利了,让人觉得格外不真实。
但景如音没再遇到南宫岚炀,他们也没再回到建烽城,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景云初,没有成为皇亲贵女,没有变成南宫景一……是不是只要没有南宫岚炀,就可以终结一切给她带来烦恼的事情?她不敢再想下去,他对她们的好是真的,但痛苦也是真的,那种为人所控仰人鼻息的日子,多富贵她也不想再去回味了。
这天绣坊里突然来了一行官府的兵,领头的那人趾高气昂地敞腿坐在中央的红木椅上,一手压在腰间的佩刀柄上,操着一口有些粗哑的姑苏口音叫嚷着:“秦玉坊掌事的是哪个啊?”
分明是吴侬软语,从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却格外刺耳,一旁的一众人皆垂首默不作声,景如音从人群中款款走出,柔声道:“这位大人,我坊中主人有事外出,不知您带着一行人贸然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拍案而起,喝道:“陛下厉行节俭,且我朝律法早有定论——若非九五之尊高寿与身陨可引金线作绣,金线制品寻常百姓家皆不可用。有人检举秦玉坊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竟敢无端用金线绣制寿袍!坊中可有此事啊?”
“这简直是诬告!咱们坊中诚心营生多年,向来遵照律法,寻常只用菊黄蚕丝线,何处来的金线?”一名身着碧色罗裙的年轻妇人激动得紧,厉声呵斥道。
景如音伸手拦了她,定了定心神,耐心解释着:“大人许是误会了,秦玉坊多年的招牌,期间多少同行中人使尽手段也没能坏了咱们的名声,眼下若有人刻意为之,大人于理也不该因人一面之词就盖棺定论吧?”
“好,话是不错,但巧了,检举之人正是你们秦玉坊中人……”
众人一惊,窸窸窣窣地你一句我一句小声嘀咕着,绣女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所有人都有了嫌疑。
景如音怒道:“这不可能……我坊中姐妹亲如一家人,怎会有人做出污蔑之事?”
“信与不信,有或没有……让我的人进去搜查一番不就清楚了?”那人变得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来便要带人搜查绣坊。
“住手!你们不能乱动我们东西……那都是给客人制的新衣……快住手!”绣坊的绣娘和伙计手忙脚乱地收着被翻乱的物件。
景如音虽恼怒,却也明白,此时火已经烧到眉毛,想要找到加害者是不可能的,只能任他们搜查好达到自证清白的目的。
一名小绣娘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着急道:“如音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啊,夫人去码头接货还没回来……”
景如音:“让他们搜,咱们行的端做得正,还怕他们搜吗?”
忽然,一名官兵在一墙挂着的绣线下惊呼道:“大人,这里有金线!”
景如音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官兵手中端着的锦盒。
“拿过来。”锦盒被递到那人手中,他打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妙起来,冷笑一声道:“上等金丝……来人呐,全部带走!”
坊中顿时乱作一团,绣娘们争相辩驳着,最终却还是抵不过一群精壮男子的钳制,当着街坊四邻的面被带去了官府。
景云初躲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带走,急得快哭了出来,景如音察觉到景云初,朝她递了个眼神,景云初便缩了缩脑袋,转而向码头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