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朔风卷雪,漫山琼枝玉屑簌簌纷扬,将山顶的仙苑裹成了一方素白孤屿。
檐角悬着的冰凌垂落数尺,碎玉般的雪沫子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房内却暖,红泥小炉燃着银骨炭,腾起缕缕轻烟,将四壁的素笺都熏得暖香氤氲。
男子临着屏风而坐,肩上披着件玄色披风,缓缓曳地,墨发轻绾,依旧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着,露出的侧脸线条冷硬如裁玉,眉峰凛凛若寒山积雪,唯有垂眸时,眼底的寒芒才稍稍敛去,落了些许柔色在案上的七弦墨玉古琴上。
暖榻上,女孩平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睫羽轻颤,似有魇着,纤细的手腕露在衾外,腕间脉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男子指尖微动,触上琴弦,泠泠一声,清冽如碎冰撞石,破开了满室的沉寂。
初时琴声低缓,如幽谷流泉,细细密密地漫过人心,又似月下松风,带着清宁的抚慰。
他指法极缓,每一弦都拨得轻柔,生怕惊碎了榻上人的一缕残魂。
琴音袅袅缠缠,绕着红泥炉的暖烟,织成一张软网,将女孩周身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渐渐地,琴声转高,如破晓时的第一缕光,刺破沉沉夜雾,又似青鸟振翅,掠过皑皑雪峰,带着几分昂扬的生机,声声叩击着女孩濒散的神魂。
窗外雪势愈急,狂风呼啸,却穿不透这一室琴音筑就的暖墙。
男子垂眸,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起落间,琴音忽而清越如鹤唳,忽而温润如春水,那冷峻的眉眼间,竟漫出几分旁人难见的温柔。
榻上女孩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睫羽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绵长。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男子指尖悬在弦上,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抬眸望向窗外。
雪夜正浓,千山素裹,万籁俱寂,唯有室内暖香袅袅,琴音余韵未绝,将这山中雪夜,酿成了一段温柔缱绻的美梦。
虚幻的梦境里,景云初回到了母亲遇见南宫岚炀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十一岁,扎着小髻乖巧地跟在母亲身后。
景如音是江南一带极为出名的绣娘,说是一个人养活了一整个绣坊也不为过,不仅一手苏绣惊为天人,出自她手的双面绣绣品更是在姑苏一带千金难求。
据说有一位徽商的夫人对景如音的绣工甚是欣赏,这名商人千里迢迢不惜花重金想要请景如音前去为自家夫人绣一件生辰华服。
光是给出的定金就已经能让普通百姓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但绣坊也有绣坊的规矩,临近除夕,姑苏城中住着不少达官贵人,早早便争相定下了许多,此时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换言之做生意也要讲先来后到,只看谁给的钱多,生意是做不长久的。
当年也正是这一推脱,景如音遇到了前往姑苏游历的南宫岚炀,两人一见如故,刚开始只是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她一个孀妇,还有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儿,如何也不能让她肖想着能和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男子生出些别有用心的心思。
除夕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绣坊的夫人今日兴致不错,早早结束了大家手里的活。
景云初到底是孩子心性,缠着景如音要去街市看马戏,听说是北方来的马戏班子,众人都好奇地围成一圈,将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那时景如音拗不过她,拉着她去看了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马戏。
但此时,虽是梦境,景云初却鬼使神差地安静坐在一旁,半天也没提要去看马戏,景如音觉得奇怪:“云初,你今日不是说想去看马戏吗?阿娘带你去可好?”
景云初像是被这话一惊,不安道:“不要……不去了,我又不想看了。”
景如音听了更加不解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景云初平复了情绪,开口道:“阿娘,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我想吃阿娘做的桂花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