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所虑甚是,正因其树大根深,更需有人去撼动其根基。”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崔大人想独善其身,姜某自然明白。可,你我早已深入这朝局中,犹如舟行湍流,不进则覆。此时袖手旁观,不但不能全身而退,反而将自身置于险地。”
闻此言,崔珏摆了摆手,“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崔某与窦氏从无仇怨。”
“从无仇怨,难道贵妃和张太医就一定得罪过窦氏?”她稍作停顿,“那些人,从不问是非,但有害其利益者,必定除之而后快。”
“崔大人,既知晓这疫病有蹊跷,岂会想不到,十日后,必有人被推出作替罪羊。”
闻听此言,崔珏神色骤变,眼中。
“此事涉及皇室宗亲,事关朝局稳定,太后断不会让真相浮出水面,但总需有人出面顶下所有罪责。而崔大人——当今的太医令,恐怕便是那最合时宜的人选。”
崔珏沉默良久,看向手中的简牍,然后缓缓开口:“容崔某……再思量些时日。”
“倘若崔大人仍心存善念,为那些枉死之人,也为日后可能受害之人。姜某恳请,届时崔大人愿助我一臂之力。”
姜蘅看着崔珏离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他会应的,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东市。
这雪下得又密又急,姜蘅站在药棚外,望着那漫天飞雪。她披着一件大氅,肩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却浑然不知,她的目光聚焦着不远处的棚子——正升起寥寥炊烟。
“兄长,粮食迟迟运不进来。那县令口口声声说,既是送给患病百姓的,定要好好查验一番,可这一查便是三日。若再耽搁下去,百姓可就无米下锅了。”一旁的阿箬焦急地说道。
“粮食现在何处?”她沉声问道。
“还在县衙扣着。”
“既如此,我们便去会会这位县令。”
话语刚落,她们便向县衙走去。
雪停了,但寒风仍未停下,吹得人浑身刺骨。
姜蘅站在县衙正堂,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几车被扣住的粮食。
“姜先生,不是本官不愿放行,实在是这几车粮食事关百姓安危,定是要仔细查验。”
说话的是县令,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他面带笑意,却并未让人感觉和善,反而觉得不怀好意。
“按规矩,这进入疫区的粮食需经三道查验,这才过二道……”他搓着手,企图挤出些暖意来。
“况且,这还是姜先生自个下的令。”
“赵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东西两市三坊现已封坊七日,存粮将尽。你所说的三道查验,姜某早已翻过以往案例,从未超过十二个时辰。如今这些粮车在此已经滞留三日了,是何道理?”
“姜先生,这疫情形势严峻,下官可是谨遵你的吩咐来办差事的。大雪天寒风刺骨,官吏们办事慢了些也是常有的事。”他的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请你放宽心,本官马上催促,后日定把粮食送到。”
“后日?怕是百姓们早就饿死了。”他冷声道。
见状,周围官员窃窃私语。
一旁的阿箬忍不住开口,“这县衙这么多官员,查验粮食怎需四日,我看你就是在故意拖延!”
“哪里来的丫头,也敢对本官如此说话?”县令敛起笑容,斥责道。
阿箬正想走上前去,却被姜蘅拦住。
“赵大人,可不要忘了姜某才是抗疫总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由姜某来说。”
“哼,”县令冷哼一声,“防疫大事,岂可轻忽?姜先生虽为抗疫总领,但这东市的规矩,尚且还是本官说了算。”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粮车上,落在众人肩头,也落在姜蘅心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是想来瞧瞧这位新来的抗疫总领,还是想看热闹。
几个衣着单薄的老人,踮着脚尖往县衙看去,眼巴巴地望着那几车粮车,眼中的渴望比这寒风更加刺骨。
姜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县令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掠过那几辆粮车,最后落在了远处被封住的坊门上。
患病的多是些贫苦百姓,这些时日已有不少人死于疫病,若是再断粮……
“赵德望,”她不再尊称赵大人,而是直呼其名,“我再问你一遍,这些粮,你放还是不放?”
县令被她直呼名讳的举动惊到了,“姜先生,本官按令办事,谨慎处置,何错之有?便是闹到太后娘娘那,本官也有理可辨!”
“好一个按令办事!”她笑了,但这笑意带着几丝寒意,好似能把人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