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崔纵擦了擦额头的汗。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向施琅轻轻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崔纵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空气里的暖,指尖掠过崔纵的鬓角,触到一片微凉。
他收拾好床头柜上的空饭盒,又把崔纵散落在床边的书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那张折叠椅,轻轻挪到窗边,坐下时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窗外的天慢慢沉下去,夕阳的余晖褪成了浅淡的橘色,最后被墨色的夜彻底吞没。
病房里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崔纵的轮廓。
向施琅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听着崔纵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想起白天两人牵手时的温度,想起崔纵说“有你在挺好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很快抿紧,像是怕被谁窥见了心事。
夜里的医院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还能听见隔壁病房隐约的咳嗽声。
向施琅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他撑着下巴,眼皮慢慢往下耷拉,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翻身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崔纵正侧着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蜷缩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月光从窗外溜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向施琅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崔纵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没有。”
向施琅皱了皱眉,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肩膀,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那是怎么了?”
他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然后,崔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突然想我妈了。”
向施琅猛地愣住了。
他认识崔纵这么久,却从来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母亲。
在向施琅的印象里,崔纵的家庭应该是圆满的,他有能力,有家世,怎么看都是顺风顺水长大的。
他从来没想过,崔纵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会在深夜里,突然想念一个从未被提及的人。
“你……”向施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很少提你妈。”
崔纵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他看着向施琅,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白天的调侃,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
“没什么好提的。”他说,声音依旧很哑,“我妈叫李薇,年轻的时候,是个酒吧舞女。”
向施琅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崔纵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听众。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个穷小子,没什么钱,却偏偏喜欢往酒吧跑。”崔纵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透过那片黑暗,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事,“他第一次见我妈,就喜欢上了她。我妈长得好看,舞跳得也好,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可她偏偏看上了我爸,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那时候,是真的对她好。”
“那时候,我爸已经有了家室。”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向施琅的心上,让他猛地一怔。
“我爸的原配,叫万宜。”崔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是个Omega,脾气温和,性子软,我爸和她结婚,是家里安排的。他们有两个儿子,就是我现在的大哥和三弟,崔绍和崔统。”
“我妈那时候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也不信什么先来后到。她认定了我爸,就非要和他在一起。她不管不顾,用尽了办法,非要我爸给她一个名分。”
崔纵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年,万宜怀了二胎,就是崔统。预产期还有一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不方便。我妈领着那时候才三岁的我,直接找上了门。”
向施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怀着孕的Omega,面对着丈夫的情人,面对着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心里该有多绝望。
“我妈在门口闹,声音很大,引来了很多邻居围观。”崔纵的眼神变得很空,“万宜本来身体就不好,经不起刺激。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爸护着我妈,看着我妈怀里的我,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导致早产。孩子是保住了,就是崔统,可她……没挺过来。”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窗外呜咽。
向施琅看着崔纵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
像是这么多年,那些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疼。
“万宜走了之后,我爸的家里炸开了锅。爷爷奶奶逼着我爸和我妈断绝关系,他们肯定恨我妈,肯定也恨我。”
崔纵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是啊,他们凭什么不恨?是我妈,毁了他们的家,是我,成了压垮他们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爸那时候,大概是真的后悔了。他没和我妈结婚,反而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带着我出国,说让她去享福。”
崔纵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在赶我们走。他没法面对我妈,没法面对那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更没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我在国外待了十几年,直到大学毕业,才回来。”崔纵看着向施琅,眼底的疲惫快要溢出来,“我爸后来娶了现在的妻子,也就是倪玉琲。她是个聪明人,知书达理,把家里打理得很。”
“我妈在国外,嫁了人,生了孩子,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偶尔打个电话回来,也只是问问我的钱够不够花。”
崔纵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哽咽,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看,我其实没什么家。”他说,“以前没有,现在……好像也没有。”
向施琅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
他从来没想过,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的崔纵,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崔纵的那些误会,想起自己总是嘴硬地和他对着干,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和崔纵平视。月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温柔得像是能抚平一切伤痕。
“不是的。”向施琅开口,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你不是外人。”
崔纵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向施琅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崔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至少……你还有我。”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瞬间红透了,耳根子都在发烫。他想收回这句话,却又舍不得。
崔纵愣住了,看着向施琅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夜风吹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却又很快被病房里的暖融化。
崔纵看着向施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却很真实的笑容。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柔,像是要把这个长夜,熬成一碗暖暖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