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盛大厦那边的喧嚣,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纪的事情。
这里是金融街的核心腹地,却安静得连一片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资本市场的惊涛骇浪。
这里不卖咖啡,不谈股价,只喝茶。
一间雅室,窗明几净。黄花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宋瓷,角落里的紫铜香炉里燃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
茶桌是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厚重,油润,散发着岁月的幽光。
桌旁坐着三个人。坐在主位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他是证监会稽查总队的处长,也是楚云梦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师兄。
左手边,是一位穿着米色羊绒衫的女士。短发,干练,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她是审计署金融审计司的一位二级调研员,也是楚云梦在厦大的直系师姐。
右手边,是一位拿着笔记本、始终沉默不语的年轻官员。来自财政部会计司。
他们没有在聊天。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他们在等。
等一场风暴的眼。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寒风瞬间卷了进来,吹乱了香炉里的青烟。
楚云梦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糟透了。那件Burberry的风衣已经彻底湿透了,上面沾满了雪水、泥点和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的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脖子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带着满身的狼狈,闯入了这个充满了书卷气和秩序感的圣地。
但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人嫌弃他身上的脏。
“来了?”师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沉稳,像是一块压舱石,“坐。”楚云梦点了点头。
他没有客气,走到空着的那张太师椅前,坐下。
动作有些迟缓,那是伤痛和极度疲惫带来的僵硬。但他坐得很直,腰杆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竹子。
“师兄。”楚云梦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又看向旁边那位女士,“师姐。”
那位女特派员看着他脖子上的石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很快就被职业的冷静掩盖了。
“手怎么了?”师姐问。
“不小心摔的。”
楚云梦淡淡地说道。
“摔得好。”师兄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有时候,摔一跤,才能看清路。”他拿起紫砂壶,给楚云梦倒了一杯茶。茶汤橙黄透亮,热气腾腾。是存放了十年的老白茶。“喝口热的。驱驱寒。”
楚云梦伸出完好的左手,端起那个小小的品茗杯。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杯壁,那一瞬间,知觉仿佛才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吹了吹浮沫,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道火线,烧穿了胃里积压了一整夜的冰冷。
“咳咳……”
楚云梦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但他觉得很舒服。那是活过来的感觉。
放下茶杯,楚云梦没有再寒暄。他把左手伸进那个贴着心脏的风衣内袋。摸到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硬块。
那是林小渔被开除时留下的盲盒线索,是他在机房里断了手也要护住的备份,是谢京华昨晚在雪地里求他销毁的“炸弹”。
现在,他把它拿了出来。一个银色的U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楚云梦把它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
然后,用两根手指按住,缓缓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嗒。”
U盘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这个声音比刚才外面暴雪的呼啸声要轻得多,也比签字仪式上那声“咔哒”落锁声要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