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那扇沉重的木门,终于还是没能挡住身后决堤的洪水。
“砰!”大门被暴力撞开。陈志远的咆哮声、张启明的怒吼声,混合着保安杂乱的脚步声,像一群出笼的恶犬,向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扑去。
“抓住他!”
“别让他走出大门!”
大堂里的前台和路过的员工都吓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场面: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陈董事长,此刻面目狰狞得像个杀人犯。
楚云梦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滚烫的 U 盘。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是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
眼看身后的保安就要追上他,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伸向了他的肩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横在了狂暴的洪流之中。
是谢京华。
这位高石资本的执行董事,此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
他那身昂贵的黑色西装在刚才的冲撞中扯掉了扣子,领带歪在一边,额前的头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格斗技巧,也没有说什么狠话。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楚云梦,面对着那群冲过来的保安,微微压低了重心。
“砰!”
保安收不住脚,重重地撞在谢京华身上。谢京华闷哼一声。那是在机房里刚刚受过伤的背部,蝴蝶骨处的裂痕再次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他死死地抓着两个保安的领子,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肉墙,把所有的暴力、愤怒和追击,都挡在了身后。
“谢总!您让开!”
阿彪急了,挥舞着手里的胶棍,“这是陈总的命令!”
“我看谁敢动!”谢京华吼道。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想抓他,先把我废了!”
混乱在大堂中央爆发。推搡,怒骂,肢体的碰撞。谢京华站在风暴的中心。他在剧痛中抬起头,越过保安的肩膀,看向那扇巨大的旋转门。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楚云梦的背影。
那个背影停在了旋转门前。似乎是感应到了身后的混乱,楚云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那一瞬间,大堂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那个动作上。
谢京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作为最了解楚云梦的人,作为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他瞬间读懂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楚云梦不是在叫车,也不是在看时间。那个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那个微微低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背影……
他在打电话。打给那个早已存在通讯录里、备注为“师兄”、却因为所谓的“清高”和“独立性”而从来没拨打过的号码。
那是通往监管层的热线。
是通往权力的阶梯。
也是通往毁灭的引信。
谢京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的猫长大了。那个会在雨夜里跟他争论 0.02 元、会因为发票沾了油而心疼的理想主义者,终于在这一刻,学会了露出獠牙。
他要去咬人了。而且是咬断这根巨大的、腐烂的利益链条的咽喉。
“去吧……”谢京华在心里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又骄傲的笑。
他松开了抓着保安的手,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死死地挡住去路。
“去把这个该死的世界,咬个稀巴烂。”
楚云梦走进了旋转门。厚重的玻璃叶片在他身后缓缓转动,将那个喧嚣的、暴力的、充满了铜臭味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切割、封闭、抛在身后。
呼——
当他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一股凛冽到极致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北京的暴雪红色预警正在生效。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大雪像是一张巨大的、白色的裹尸布,无情地覆盖了街道、汽车、树木,也覆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繁华与肮脏。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四度。
楚云梦停下脚步。他没有打伞。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裹紧那件单薄的旧风衣。相反,他伸出左手,解开了风衣的扣子,敞开了怀。
冷风瞬间灌了进去。那种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染血的衬衫,穿透了皮肤,直接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伤口的疼痛。但他觉得很爽。那是一种被彻底清洗的感觉。宴会厅里那种甜腻的香水味、腐烂的金钱味、陈志远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味道,都在这凛冽的寒风中被吹散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滋——”所有的杂质都脱落了。只剩下最坚硬的钢。
楚云梦站在风雪中,举着手机。
听筒里传来了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