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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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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开学月余,春,四月三日,周日夜。

补习班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瘦高个,蓝色夹克,黑色束腿裤,装束陈旧皱皴,神色平淡麻木。并非出于情绪,而只是生活日常,无波动的一张脸。

他站在稍远处观察那个男人。

补习班上大课,从早到晚,大多学生只上前三节,黎潮全天上课。下课前二十分钟他在公交车站外看见他,从附近某停车场走出,一路和他顺路走到机构。

大概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机构少有家长接送,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假装买烟,眺望而去。男人平平地立在补习班门外正当中。下课了。鱼贯而出的学生像海水分流,摩西之刃分割两端。左右两侧都投以好奇的目光。一面看他,一面走向公交与地铁。后方第二批学生走得更慢,更磨蹭些。仿佛等待什么,直至一人挑先走出,怔然定在了原地。

视线愈发集中而去。

交流,注目,一步三回头,稀稀拉拉围观。

纤瘦高挑的女生垂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人群注目而去,视觉中心毫无交流,中年男人面无表情,转身迈步。她紧随其后,跟不上对方步伐,小跑起来。他注意到学生们有人在偷偷尾随看热闹。但两人一路全无交流。他绕路从反方向走去停车场。见一辆出租车驶离,再走进去,停车场已经没有行人,另一侧入口有学生在张望。他走过去,听见两个看热闹的男生闲聊。

“真是她爸吗?能不能是男朋友啊。”

“扯淡呢搁这,她男朋友挺壮吧。再说年纪哪有那么大。”

“谁知道呢?她不是还给对象绿了吗。谈个老头也有可能啊。”

“你这就纯造谣了。”

“哥们知道内幕?”

“她对象还没跟她分呢,那天我看他俩一块坐公交。你记得不?就一班总爱打篮球那个。”

“我靠是他啊!我俩一块打过球!哥们真爱啊,这都不分。小视频传得到处都是,换我不干她一顿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男生意味深长道,“——忍常人所不能忍,一定有过人之处啊。”

另一人笑起来,于是两人都笑了,笑到最后前者道,“不过她心理素质也挺强大的,这样了还自个儿坐前排做题呢,跟个没事人一样。”

后者轻飘飘道:“人家有自己的解压方法呗。”

他们还在说什么,但讲到这里他就没有再听下去了。他打车回出租屋,收拾好东西,装好行李箱,放下准备送她的礼物袋,打开电脑做课堂作业,做了二十分钟,做不下去。又不想跟朋友打电话,进屋冲了个澡。票已经买好了,明早八点,下车刚好赶上周一下午的课。周五卡着时间回,周一卡着时间走,一个月来周周如此。晚上七点,没吃晚饭,他饿着肚子关灯上床,盖被睡觉。

窗帘未拉,路灯昏暗的白光隐约交杂月色洒落。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醒来天色依然漆黑,天空中一弯细细的蛾眉月,几乎看不见月影。时间停留在夜里九点半,他才睡了两个半小时,身体沉得像睡了一整晚。不远处有敲门声,像一觉睡醒的幻觉。半梦半醒间他看着漆黑的月亮。于是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浪逐渐接近,蓦然汹涌而上,雪白啪地打在他的耳畔。他惊醒了。真的有人在敲门。什么人?他倦怠地下床开门,一团漆黑蓦地冲进他的怀里。他仓促接住,匆忙关门,而那团漆黑已经紧紧抱住了他。不要走,她说,不要让我走,哥哥。

他这才发现她在哭。

他仍然很倦怠,甚至更加倦怠。或许因为刚醒,意识尚且渺茫,他抬手用一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的亲昵动作抬起了她的下巴。室内只有一点蛾眉月昏暗的银华,而他的阴影罩着她。他看不清,但也不必看清。她的脸颊烧灼滚烫,燎起一片清晰的肿胀。热度从她的脸灼烧到他的指尖,再窜升到他的胸口。他说涂药了吗?她说没有。他说我下去给你买点外伤膏,你在这等着。他把她扶到床上,她还在哭,小声啜泣,攥着他的衣角啜泣。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半侧掌印鲜红蔓延,泪眼睫毛濡湿,一颗一颗滴下珍珠。他耐心地揉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孩子,说等我一会,好吗?我买好了就回来。她含泪点头说好,放开他。

药店离得有点远,好在还开门,深夜里门面帘幕透明,投落一片雪色的光。他买下一支外伤膏,一板消炎药,一盒○○套,回房间她已经脱掉鞋子上了床,蜷缩在最角落。他要开灯,她说不要。哥哥,不要。他于是借着月光替她处理擦伤。指腹触碰上去,她的脸颊细腻灼烧,膏体腻热融化。她说哥哥,我成年了。他说嗯,我知道。她说可以吗?他一言不发。膏体涂完,他说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她抬起脸看他,眼睛里是绝望的水光。泪意在昏暗中滚动着亮点,像一颗银色的针尖。她颤抖地说哥哥,我不是○女的。

这句话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句稻草。

他跨步上床,半掐住她的肩,蓦地按倒下去。她仰面躺下,泪意滑落在腻热的药膏,眼睛和脸都是亮的。他侧身去拿,粗暴拆开包装,撕烂的纸盒里鲜红塑料掉了她一身,一个也没留在他手上。他伸手去捞,她已经拿起它,撕开它,褪去它,替他使用它。她会用。他都不会用。无温度的药膏在皮肤上滚动,指尖冰凉纤细,寸寸抚过血管。他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下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眼睛湿热、她的呼吸颤抖,她的唇舌嫣红,她像一团漆黑的藤蔓,抽芽,成长,缠绕,攀附,绞紧,束缚,而汁液是湿漉的泪,是嫣红的血,是烫人的雪白药膏。她呼吸困难,声音滞涩,指尖在床单拉伸纵向的褶皱。她看见他的脸逆光悬在高处。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身形宽厚而高大,他像天空罩在她的头顶,那么遥远而虚无。他是真实存在的吗?直至这一刻她也不清楚。会不会像她以前看到的恐怖故事,这里是仅限夜里出现的一隅窄小空间,是阴间的廉租房,第二天起床回来就无影无踪?但好在疼痛是真实的。炙热是真实的,他留下的烙印也是真实的。夜至深处蛾眉月绽开旋扭的漆暗散射的银白,天空在漆暗的银白中起伏低喘,掌心滚热发力,掐紧她的侧颊。还没有结束。她顺着他的力道捩过身去,这夜如此漫长,她希望它更长,更长,拉伸到无尽头,蔓延至无垠天空,无边无际,如烟花缥缈散去,气球飘向高处,至高处绽开皮囊脱落,稀有气体重归天地。疼痛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好像只有这一刻他是真实的。十八岁生日夜,这是她收到唯一一份礼物。至少她留下了一部分。这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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